第6章 花落无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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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雨,却又迟迟没有落下来。

省城郊外的殡仪馆冷冷清清的,除了工作人员,只来了几个人——林默的娘,沈晚晚,赵主任,还有林默在物流公司时交下的两个工友。

其中一个就是当初沈晚晚在镇上饭馆里见过的那位中年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圈红红的,见到沈晚晚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默娘几乎站不住,从进大门起就在哭。

她瘦小的身子蜷缩在椅子上,哭得浑身都在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阿默啊,阿默啊,娘对不起你……”

沈晚晚扶着她,自己也像个纸人一样摇摇欲坠。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因为消瘦而格外突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那是她唯一一件深色的衣服,袖口的线头抽出来一小截,她也没有心思去剪。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梅花造型的戒指,是她自己戴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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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在遗体告别的时候深深鞠了一躬,站了很久。沈晚晚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小伙子,对不住,没能把你救回来。”

沈晚晚站在最前面,看着玻璃棺里安安静静躺着的林默。

入殓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寿衣,可她还是觉得那不像他。

她记忆里的阿默哥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或者那件藏青色的旧羽绒服,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晒得脱了皮。

他应该是活的,会呼吸的,会笑的,会从篱笆墙外探进头来喊她的名字。

而不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没有哭。

三天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不是不难过,是她觉得自己已经流不出泪了。

眼泪好像在那天下午的病房里,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在看到王浩那些消息的时候,就全部流干了。

现在她就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人偶,外面看着还算完整,里面什么都没了。

火化的时候,赵主任站在沈晚晚旁边。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沈晚晚,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沈晚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你哥哥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查房的时候跟他聊了几句。”赵主任的声音很沉,“他问我,赵主任,你说人走了以后还有知觉吗。我说这个我说不好,可能没有吧。他想了想,说也好,那我走了以后她吃苦受伤,我就不会知道了。不然我在那边也睡不着。”

赵主任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他说,这辈子她为我吃的苦太多了。最后这一件事,他希望她不要难过太久。”

沈晚晚的身体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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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赵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沈晚晚,“他说,赵主任,您回头帮我跟晚晚说一声,就说我走的时候不疼,让她别难过。我要是不行了,我就安安静静地走,不给她添麻烦。他还说——”赵主任的声音变了,“他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那年从村口老槐树下过,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墙角种梅花。”

沈晚晚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梅花戒指。

花瓣做得很细致,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用手指轻轻转动它,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抚摸一件活的东西。

“他疼吗?”她忽然问。

赵主任沉默了一下。

“小细胞肺癌晚期,骨转移,疼起来是非常剧烈的。他用的止痛药剂量已经很大了,但不可能完全止住。”赵主任说,“可他几乎从来没喊过疼。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他说他妹妹在外面呢,他喊疼她听见了会难受。”

沈晚晚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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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火化间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工作人员出来喊她,说可以领骨灰了。

她捧着那个温热的瓷坛子,把它贴在胸口。坛子不大,沉甸甸的,还带着炉膛里的余温。那是阿默哥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度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瓷坛的盖子上,轻轻说了一句:“阿默哥,回家了。”

回到省城的出租屋——那个城中村逼仄的单间,林默生前住的地方——沈晚晚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东西很少。

几件旧衣服,一件她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旧羽绒服,一床薄被,一个电饭煲,一个塑料脸盆。

她把羽绒服拿起来,抱在怀里。

拉链坏了,袖口磨破了,帽子上那一圈绒毛早已不再蓬松,被洗得打了绺。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消毒水、阳光、水泥粉尘、他身上的气息——时间把一切都带走了。

她把羽绒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然后在床垫下面翻出了一叠东西。她打开一看,手就开始发抖。

是她从初中到大学所有的成绩单。

每一张都整齐地折好,用透明胶带加固了折痕,按时间顺序排列着:初一期末考年级第二的,中考全市第一的,高考全省第三的,大学各学期的成绩单——连打印出来的教务系统截图他都留着。

有些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快要断了,透明胶带贴了一层又一层。

他翻看了多少遍,才能把这些纸翻成这样。

成绩单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初县一中印的“致家长的一封信”,抬头写着他母亲的名字。

老师说供一个孩子上学不容易,希望家长继续支持孩子读书。

他不属于那张通知的发送对象,他在家长会上代表着她的“哥哥”。

他把这封给家长的信收在自己枕头底下,皱巴巴地保存了很多年。

沈晚晚看着那叠成绩单和那张通知,忽然想起什么,翻开自己每次寄给他的汇款单。

她预留的字条多数都被他扔掉了——只有一张,他留了下来。

那是她很久以前写给他的,那时候她还在上大二:“阿默哥,明年暑假我回家,你别再给我打钱了。你的身体比钱重要。”

她把这张字条同那些成绩单一起,码齐,压在信封里。

然后她又在遗物中找到了一本破了封皮的《唐诗三百首》。

她翻开来,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晚晚的书”。

那是她小时候写的。

她六岁时从张老师家拿回来的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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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以为早就弄丢了。原来他一直收着。

沈晚晚把书翻开,看到王安石的《梅花》,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默用铅笔画了三道下划线,旁边批了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像你。”

她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反复划动。铅笔的痕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纸张起了毛边,可那两个字还在。

她把书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她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个下雪的冬天,他把这本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书皮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说,张老师家清理旧书,我帮了半天忙。

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本吗。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记着。

她想起这间屋子里他最后留下的痕迹,想起他在日记本背后涂满的那三栋大楼,想起他明明学什么都比她聪明,却总说自己“再看也考不上大学”。

他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她先走,自己坐在关了灯的火炉旁边,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这短暂的二十多年里,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小时候家里穷,爹病在床,他学费要靠自己砍柴挣。

少年时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却连一天学都没能上。

青年时把所有挣来的钱都给了她,自己住在连暖气都没有的出租屋里,吃最便宜的盒饭,穿打补丁的衣服。

最后得了绝症,连治病的钱都舍不得花,反反复复地寄回来。

他没有享受过一天。一天都没有。

而她呢?

她在首都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在暖气充足的图书馆里看书,在干净的食堂里吃热乎的饭菜。

她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得到了他没能拥有的一切,而她能给他的,却只有那一点点永远不够的钱,和那些他终究没能用上的药。

沈晚晚抱着那本破旧的唐诗选,蜷缩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枕头上早就没有他的气味了,可她还是在拼命地闻,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属于他的痕迹吸进肺里。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声沙沙的,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那是2018年的夏天。沈晚晚二十二岁,林默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

处理完所有的后事,沈晚晚回到了北京。

医学院的暑期还没有结束,校园里没什么人。

银杏树的叶子还绿着,密密匝匝地铺满枝头,偶尔有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烈日下散发着一股橡胶味,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蹦来蹦去。

沈晚晚回到宿舍的时候,何茜正在收拾行李。她看见沈晚晚,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晚晚?你怎么——”何茜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她看见沈晚晚左手上的那枚戒指,看见她深凹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看见她手臂上为葬礼新烙下的一截黑纱。

“你哥……”何茜小心翼翼地问,“好点了吗?”

沈晚晚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走了。”

就三个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可何茜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何茜把衣服扔在床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他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没有说任何一句那些场合下人们习惯说的套话。

她只是伸出胳膊,用力搂住了沈晚晚的肩膀。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她从这个无边的黑洞里拽出来。

沈晚晚的身体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她靠在何茜肩上,一开始只是轻轻颤抖,然后是剧烈的抽搐,最后那三天里始终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抓着何茜的衣服,嚎啕大哭。

她把脸埋进室友的怀里,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办法了……何茜……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把能做的都做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让他活着……他就这么走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

何茜抱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这个暑假沈晚晚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那种被悲伤彻底浸泡透了的、沉甸甸的、快要散架的重量。

哭完了,沈晚晚擦了擦眼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红又肿,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很久的脸。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打湿了。

她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下头,用一个很慢很慢的动作,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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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欠我十斤肉。”她忽然说。

何茜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上次见他,我给他定的任务。下次再见必须胖十斤。”沈晚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个弧度太脆弱了,还没成形就碎掉了,“他赖掉了。”

何茜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沈晚晚。

九月,新学期开始了。

沈晚晚升入了大五——医学院八年制的第五年,正是临床见习和科研训练最吃重的时候。

同学们发现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宿舍。

她的成绩不但没有落下,反而比之前更好了——她成了导师课题组里最拼命的一个,她的临床操作考试拿了全院第一,她投出去的论文被核心期刊接收了。

导师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她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沈晚晚说:“老师,我没有别的路了。”

导师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沈晚晚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手里转着那枚梅花戒指。

她不看书的时候就把戒指转来转去,不知疲倦,像是在转动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齿轮。

“还不睡啊?”何茜小声问。

“再学会。”

“你都快把图书馆搬回宿舍了。”

沈晚晚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很快就漂走了。

“晚晚。”何茜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想他吗?”

沈晚晚转戒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何茜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也不是。”沈晚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朵银白色的小花,“不是想,是他一直都在。我在实验室里看片子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他就坐在旁边,戴着那顶灰毛线帽,靠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看我写报告。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这个菜他以前总给我夹,那个菜他不爱吃——”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何茜,你说,为什么他从来没吃过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认识他那么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何茜听见这句话,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她走过去在沈晚晚床边坐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你替他多吃几口。”

沈晚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半天没动筷子。然后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下去。

“这块是给他的,”她说,嗓音哑得不行,“下一块也是。”

那一年的十月,沈晚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主动申请了肿瘤科的临床研究项目。

导师一开始有些犹豫,觉得这个方向和她之前做的课题不太一致,但沈晚晚很坚持——她说她需要这么一块砖头,一点一点垒起来,把心里那个洞填回去。

“你要不要考虑别的方向?”导师说,“肿瘤科太熬人了,你又是这么感性的一个学生——”

“老师,我想去。”沈晚晚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我想成为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医生。不是整个医学领域,就是这个领域。”

导师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没有再劝。

从那以后,沈晚晚几乎住在了肿瘤科的实验室和病房里。

她跟着导师上临床,接触了形形色色的癌症患者。

她看到了早期发现就能治愈的幸运者,也看到了晚期才来医院、已经没有手术机会的病人。

有的病人很配合,有的病人会对着家人发脾气,有的病人安安静静地承受一切,就像她的阿默哥那样。

有一天,她跟着导师查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轻男病人,不到三十岁,得的是早期肺癌,发现得及时,手术后预后很好。

病人的妻子握着他的手说“等你好了我们去旅游”。

男病人笑着点头,眼睛亮亮的,和他化疗后光溜溜的脑袋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沈晚晚站在病房门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借故去拿东西,快步走到楼梯间,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了那些她没能做到的事——那些凌晨街灯下的奔波,那些寄回去却被他省下来又寄回来的钱,那些在饭局上她咽下去的屈辱和泪水。

她的阿默哥没有等到自己的手术机会。

他的配型明明找到了。

可他还差最后一步。

他在门口等了一路,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松开了她的手。

她蹲在楼梯间里,掏出手机,翻到林默的微信。

他的头像还是那张县一中操场的照片,两个蓝白校服的少年傻傻地笑。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去年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说“好,早点休息”,她说“你把鸡汤喝了”。

那时候他还在。

那时候她还有阿默哥。

她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她还在大一,他在仓库里上夜班。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北京好冷啊”,他回她说“多穿点,别省着”。

他说的是别省着,可他自己从来没舍得买一件新棉袄。

她关掉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被黑暗包裹着,远处传来病房的呼叫铃,就像她第一次拿到病危通知书那天一样。

可这一次,没有人从乡下来看她了。

硕士阶段结束时,沈晚晚的毕业论文拿了优秀。

答辩那天,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的一排专家教授,条理清晰地阐述她的研究。

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她的目光坚定而沉静。

投影仪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何茜在下面听着,觉得这个女孩和她大一时认识的那个沈晚晚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的晚晚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小苗,谨小慎微地伸展着枝叶,如今她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一棵能独自承接风雨和雷电的树。

答辩结束后,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学院有一个直博的名额,他推荐了她。

“你这个研究方向很有前景,如果继续做下去,将来会有很好的发展。”导师说,“但博士阶段的压力会更大。你自己考虑清楚。”

沈晚晚几乎没有犹豫。

“老师,我读。”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她一个人沿着银杏路走。

秋天的银杏叶正在金黄的时候,满树满地的灿烂,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她走到路尽头的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住了。

八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个校园的时候,林默送她到这里。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行李箱拉杆,说,进去吧,多拍几张照片给我看。

那天的银杏叶也是这么黄。

沈晚晚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林默的对话框。消息还是停留在去年的那句过年祝福。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下了一行字——

“阿默哥,我考上了。博士。”

她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了。那边没有回复,也不会有回复了。可她不在乎。也许他在那边能看见。也许他能听见她在喊他。

“阿默哥,”她对着手机屏幕说,声音很轻,“我给你争气了。接下来我要给更多人争气。”

那天晚上,沈晚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青石村。

正是冬天的早晨,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亮。

老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像是谁在远方弹着不成调的歌。

她沿着积雪覆盖的土路走上那条通往后山的山坡,一路上什么都是白色的——屋顶是白的,草垛是白的,连村口那口水井的木棚子上都结了冰花。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篱笆上落满了雪,院子里那株梅树依然挺立在墙角,枝头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可那枝头被压弯的地方,倔强地冒出了一朵新花——粉白色的,五片花瓣,像一小团雪,又像一只小小的白蝶停在枝头。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站在那里,穿着干净的旧校服,眼睛亮得像这个冬天里最亮的那颗星。

“晚晚,又在看你的梅花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跑过去抓住他,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少年朝她笑了笑,那一笑把整个雪地都化成了春天。

“别哭了,傻丫头。”他说,“我已经不疼了。”

然后他开始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老槐树的影子下面。

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照得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那一片金亮的光里。

“阿默哥!”

沈晚晚猛地坐起来。

窗外,北京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二环路上的车流在楼宇间明明灭灭。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何茜轻微的呼吸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湿。

她低下头,把那枚梅花戒指贴在嘴唇上,闭上眼。黑暗里,冷冽的雪原和一朵梅花静默地开放。那个声音还留在她的耳膜深处,久久不散。

“晚晚,又在看你的梅花呢?”

她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的、真真切切的笑。

“在看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回答,“阿默哥,我还在看。”

窗外,这个城市正在深秋的夜风里沉睡。

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医学院主楼的钟还亮着——橘色的光,孤独而温柔,照亮楼前那几株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会穿上白大褂,走进实验室,继续她没走完的路。

这条路很长,可她知道方向了。

她沈晚晚,要在肿瘤治疗这个领域里,做到最好。

不是因为事业心,不是为了职称和荣誉,只是因为——有人用命给她换来的时间,她一定得花在最值得的地方。

她要让更多像阿默哥一样的病人有手术机会。

她要让更多人不用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

她现在不说“我不会原谅自己”了。她终于开始原谅他——原谅他最后替她做选择,然后把背影留给她。

她只是还不太习惯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可在她心里,有一朵梅花一直没有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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