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又是一年雪落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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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冬天。

沈晚晚站在省城肿瘤医院住院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八年过去了,大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从原来的灰白色变成了浅蓝色。

楼下的花园扩建了,多了一条长廊,廊架上爬满了紫藤的枯枝,到了春天应该会很漂亮。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比当年更粗了一些,枝丫上落满了雪。

她今天三十岁。

八年制本硕博连读毕业之后,她选择回到省城,进入省肿瘤医院胸外科工作。

不少同学留在了北京的大医院,都说她傻——省城的平台不如北京大,待遇也不如北京好,导师也劝她再想想。

可她递简历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这里有她想做的事,这里有她想过的人生——还有一个她可以常去看看的人。

今天是林默的忌日。

她抱着一束白菊走进住院部,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走廊走向后面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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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了,她每年都来,每次都带着一束白菊。

护士台的值班护士看见她,低声对旁边新来的小护士说:“沈医生又来了。”

“沈医生?”小护士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就是去年那个发了顶刊论文的沈晚晚博士?她来咱们医院都好几年了,怎么每年这一天都带着花来后园?”

老护士摇了摇头没多解释,只说:“你以后就懂了。”

沈晚晚走到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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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没有墓碑——林默的骨灰按他生前的嘱咐,撒在了老家的梅花根下。

但她还是习惯来这里。

这里是他最后待过的地方,这棵槐树看过他最后的样子。

她把白菊放在树根旁,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落雪,坐了下来。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束白菊的花瓣上。

“阿默哥,我三十岁了。”她对着那棵树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比你大了六岁。你说这叫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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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转着无名指上那枚梅花戒指。八年来它从没离开过她的手指,银白色的花瓣被她摩挲得更加温润光滑,在雪光里泛着微光。

“今天早上第三手术间做了一台左下肺叶切除,那个病人跟你一样的病理类型。发现得早,没有转移,手术很成功。我主刀的。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问他老婆,饭做了没。我忽然就想起你了。”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冷空气。

“阿默哥,你说现在做的这些事够还你了吗。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每天上手术、出门诊、做课题,科里去年考评我拿了全院最优。你知道吗,就是当年赵主任拿过的那个奖。”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本破旧的《唐诗三百首》,书皮已经用透明胶带加固了,边角却还是毛得厉害。

她翻了开来,翻到那首被他画了线的《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的指尖在书页上缓缓划过。那些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雪落得更大了,一片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

“阿默哥。”她站起来,把那本旧书抱在胸口,对着漫天的雪轻轻说话,“如果你能看到的话——你放心,我有在好好活着。我一直都在好好活着。他们现在都叫我沈医生。”

一阵风吹过来,槐树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她站在那棵老树下,白菊放在脚边,黑发上缀满细雪。

阳光忽然从云层中透出一线,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有一点落在了她无名指的梅花戒指上,像是有人在轻声叮咛。

她转过身,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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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把她带到六楼,胸外科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她记忆中一样,只是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换了一批新的,饮水机旁的绿萝也换了新的花盆。

她穿过走廊,护士站的护士们看见她都点头打招呼:“沈医生。”

她微笑着回礼。

护士台旁边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去年的十佳医务工作者表彰名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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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路过那面墙的时候从不停留——她知道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也知道这身白大褂是从哪里来的。

走廊尽头是她今天要查的最后一间病房。

她推开门,病床上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正在用方言跟旁边的儿子说话。

看见沈晚晚进来,那中年男人连忙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沈医生,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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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晚点点头,走到床边,弯下腰温声问那老人:“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刀口还疼吗?”

老人笑着摆手,用很重的口音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她儿子在旁边翻译:“我妈说这两天好多了,能吃得下饭了。让谢谢沈医生。”

“不用谢。”沈晚晚拿起听诊器,在手心里捂热了才贴上老人的胸口。

她的手很稳,她的眼神专注而柔和。

听诊器里传来规律的心跳声,老人胸腔里那些曾经过度劳累的器官正在慢慢好转。

她摘下听诊器,微笑着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阿姨,您要好好吃饭,别省钱,知道吗?”

老人不懂这句普通话,但听懂了沈晚晚的笑容。

她伸出粗糙的手,握住了沈晚晚的指尖,用力点了点头。

沈晚晚低头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和她记忆中另一双手一模一样,有着洗不掉的污渍和厚厚的茧子。

她站在病床边,轻轻反握住了那只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一线天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亮窗台上不知谁放的一小盆红梅,花瓣上还沾着融化的雪水,盈盈地反着光。

沈晚晚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楼群沐浴在雪后初霁的阳光里,整座城市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一切都可以重来。

她把那枚梅花戒指转了转,然后大步朝下一个病房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飘起来,她的背影挺拔而坚定。

身后那盆小小的红梅,正在冬日的阳光里无声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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