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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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很迟。

三月了,省城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只有枝头冒出一点点嫩绿的芽尖,像是试探着伸出去的触角。

住院部楼下的迎春花倒是开了,黄灿灿的一小片,在灰扑扑的水泥墙根下格外扎眼。

林默的第二个疗程结束了。赵主任看着新拍的CT片子,眉头皱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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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缩小。原发灶缩小了大概百分之三十,转移灶也有不同程度的缩小。”

沈晚晚站在诊室里,双手握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等着赵主任说“但是”。

赵主任摘下眼镜,看着她:“但是这个方案能不能持续起效,还需要继续观察。至少还要再做两个疗程,之后再评估能不能争取手术机会。”

手术机会。

这四个字在沈晚晚心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她之前问过赵主任,广泛期的小细胞肺癌基本没有手术机会。

现在赵主任说“争取”,就意味着化疗的效果比预期的好,意味着可能会有转机。

“赵主任,如果能手术的话——”

“如果能手术,预后会好很多。”赵主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但这需要钱。后续的治疗费用不是小数。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沈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她没有告诉赵主任,她为了这句话准备了什么。

走出诊室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沈晚晚靠在墙上,仰着头,让阳光落在脸上。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赵主任的话又过了一遍。

有缩小。

能争取手术机会。

有转机。

她笑了。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先去了一趟医院的小花园。

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那几株刚开的迎春花。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从她面前经过,老人冲她点头,她也点点头。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安逸。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算账。

两个疗程,加上后续可能的靶向治疗,再加上如果能手术的开销——她需要一个更大的数字。

现有的钱撑不了太久,周海成那边给的钱,加上她自己挣的,再加上零零碎碎借的,大概还够一个疗程多一点。

她需要再找一条路。

周海成给她介绍了一个人。

那人叫孙鹏,就是大二那年暑期实习时认识的那个客户,戴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却总给她发暧昧消息的男人。

周海成在一次饭局后提了一嘴,说孙总最近在找一个长期的私人助理,待遇比他这边更好,问她有没有兴趣。

“孙总人不错,就是比较讲究。你只要把他伺候好了,钱不成问题。”

沈晚晚听着,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沈老师,”周海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这种事不光彩。可是我跟你说句实话——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没有资格谈体面。你躺平了让人踩过去,和站着让人踩过去,结果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躺着的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晚晚放下了茶杯。

“周总,你介绍吧。”

那天晚上她回到医院的时候,林默正坐在床上看手机。他的头发长出了一些短茬,毛茸茸的,看起来比光头的时候精神了一点。

“今天赵主任怎么说?”林默放下手机问她。

沈晚晚在床边坐下,认真地看他的脸色。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颧骨上的那两团潮红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说肿瘤缩小了。”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有效果。”

“真的?”林默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种亮光沈晚晚太熟悉了——小时候他考了全县第三那天,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真的。赵主任说再治两个疗程,说不定能争取手术机会。”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化疗留下的色素沉着。

“手术的话,要很多钱吧。”

“你别管钱。”沈晚晚握住他的手,“你只管养病。钱的事我来解决。”

“晚晚。”林默抬起头看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跟我说实话,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拿了学校最高等奖学金,还做了好几份兼职,导师也在帮我——”

“你撒谎。”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晚晚,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往上挑。你自己不知道吧。”

沈晚晚的眉毛——左眉——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马上意识到了,可为时已晚。

“我——”

“你跟我说实话。”

沈晚晚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病房里安静极了,隔壁床的老大爷在打鼾,外面的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响。

“我跟导师借了一些,跟同学借了一些。”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有一个学生家长是做生意的,他愿意长期雇我做助理,给的钱比别人多。就是整理文件、安排行程、陪客户吃饭那种。阿默哥,你别多想。”

林默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晚晚以为他要拆穿她全部的谎话。可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太累了。”他说。

沈晚晚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说去给他热饭,快步走出了病房。

在开水间里,她弯着腰把饭盒放进微波炉,听着嗡嗡的加热声,死死咬着嘴唇。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忍心拆穿她,就像她不忍心让他知道真相一样。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纸,薄得透明,却谁也不愿意先捅破。

孙鹏的办公室比周海成的更大,装修也更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水晶牛,大概是他的属相摆件。

孙鹏本人比沈晚晚记忆中更瘦了一些,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精明,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老派生意人的咬文嚼字。

“周总说你是个聪明人。”孙鹏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沈晚晚,“我看着也是。沈小姐,咱们开门见山吧。我这边的工作内容和周总那边其实差不多,主要还是参加一些应酬和私人聚会。我经常出差,需要一个能陪同的人。待遇方面,”他伸出两根手指,“每月这个数,如果出差有额外补贴。”

沈晚晚看着那两根手指,知道那是两万的意思。

“我还有个条件。”她说。

“请说。”

“我没有课的时候可以随叫随到,平时需要提前通知。周末一般都可以。”

“理解。”孙鹏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来,“学生嘛,还是要以学业为主。不过沈小姐,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清楚——我的客人层次比周总那边高一些,有一些场合需要你穿得正式一点。你平时不太化妆是吧?”

“不化。”

“回头我让助理给你安排一下。不用浓妆,淡妆就行。衣服也不用你操心,场合需要的时候会给你准备。”孙鹏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还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周总说你急需用钱。这里是五万,算预付。”

沈晚晚接过信封,手有点抖。她把信封放进口袋,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从孙鹏的办公室出来,沈晚晚没有直接回医院。

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商场里人来人往,有情侣牵着手经过,有小夫妻推着婴儿车,有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的笑声。

她看着那些脸孔,觉得他们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不需要做这些选择的世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实验报告,拿过解剖刀,在全国竞赛的领奖台上接过证书。现在它们要去做别的事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林默发来的消息。

“晚饭吃了没?医院旁边那家饺子馆今天开门了,给你留了一份白菜猪肉的。”

沈晚晚看着这条消息,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在商场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六点,孙鹏的司机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沈晚晚上了车,被带到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会所的地方。

门面很低调,里面却很奢华。

包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孙鹏。

孙鹏给她介绍,这是某银行的李行长,这是某地产公司的赵总。

沈晚晚礼貌地点头,在李行长旁边坐下。

李行长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官场特有的腔调。

他给沈晚晚倒了杯红酒,她笑着接过来,嘴唇碰了碰杯沿。

席间李行长问她是学什么的,听说是医学院的,来了精神,说自己最近胸口总是闷,是不是心脏有问题。

沈晚晚礼貌地说了几句需要去医院检查、不能随便判断之类的套话。

李行长哈哈大笑,说小姑娘还挺有职业操守的,然后借着笑把手搭在了她椅子靠背上。

沈晚晚微微一僵,没有动。

饭后孙鹏提议去楼上唱歌。

包间里灯光昏暗,音响轰隆隆地响。

李行长唱了两首老歌,嗓子粗粝却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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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晚坐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被注意到,可李行长唱完歌还是径直坐到了她身边。

“沈小姐不唱歌?”

“五音不全,怕吓到您。”沈晚晚客气地笑笑。

“那喝酒总可以吧。”李行长把一杯红酒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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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一口。

李行长又推给第二杯,她再抿一口。

到第三杯的时候她脑子有些发沉,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离开。

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双颊泛出不太正常的酡红,眼神有些涣散。

她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

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等阿默哥好了,等手术做完,一切都结束了。

她会把这些事埋进土里,再也不去想。

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孙鹏的饭局比周海成的更密集,场合也更复杂。

有时候是酒局,觥筹交错之间她的胳膊被挽来挽去;有时候是牌局,男人打牌的时候需要有人坐在旁边倒茶;更多的是各种她听不懂的生意应酬,她的身份被介绍为“孙总的助理”,称谓背后藏着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东西。

每一次从这些场合抽身,沈晚晚都觉得身上的污垢又厚了一层。

有时候她坐在回医院的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觉得那些橘黄色的光都像是在无声地指责她。

可她没有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

她见到了越来越多当年她最看不起的人、最讨厌的嘴脸。

那些在青石村时她发誓一辈子都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人。

如今她笑着给他们倒酒,安静地听他们讲黄色笑话,在他们打量她身体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一让。

有时候周海成会让她单独去见某一个客户。

那些客户有的紧张,有的话多,有的冷漠,有的絮絮叨叨说自己婚姻不幸福。

沈晚晚一律把耳朵关掉。

她想起赵主任在课堂上讲过的,医生要有同理心,要能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想问题。

可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同理心了——她只剩下一个念头:阿默哥需要钱,阿默哥要活下去。

她开始把所有的钱都存进一个专门开的银行账户。

每次转账的时候她都会在备注栏里写“手术费”。

那两个平平无奇的字,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那么干净,仿佛只要她不往下翻,就看不到这些干净是从哪里来的。

四月的时候,她发了一次高烧。

是身体在抗议——连续几个月的熬夜、饮酒、高强度奔波,终于让她的免疫系统崩了。

她晚上参加完一个饭局回来,头重脚轻地走进医院,还没走到林默的病房就沿着走廊墙壁滑坐下去。

值夜班的护士发现她的时候,她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护士把她扶到急诊室,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打了退烧针之后,她躺在急诊的观察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林默坐在她床边。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头上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

他坐在轮椅上——他现在下床需要坐轮椅了,腿上的水肿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醒了?”他问。

“你怎么下来了?”沈晚晚挣扎着想坐起来,“你回去躺着——”

“别动。”林默按住了她的手,“我问了护士,说你太累了,营养跟不上,加上喝了酒。”

沈晚晚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可林默摇了摇头。

“别编了。我今天去问了赵主任,问他我的治疗费大概要多少。”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晚晚心里发毛,“他说目前已经花了将近二十万,后续如果要争取手术,还得十几万。”

“阿默哥——”

“晚晚。”林默握住她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不要你为我做那些事。”

“我没有——”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林默的声音终于变了,那是一种沈晚晚从来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心疼到了极致的扭曲,“你身上的酒味,我闻了多久了。你半夜回来,你在走廊里打电话,你压低声音跟人说什么‘今晚不行,他在等我’、‘你再给我几天,下一个疗程的钱还没凑够’——我都听到了。我不说,是怕你更难堪,不是因为我傻。”

沈晚晚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张着嘴,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看着林默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积了很久很久的雨,随时都要溢出来。

“阿默哥,我就是想让你活着。”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我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你辍学,你在水泥厂搬袋子,你在仓库里熬夜,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你病了都不告诉我。我就是想让你活着。除了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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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垂下头,肩膀在抖。沈晚晚分不清他是在咳嗽还是在哭。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都红着眼睛,以为是烧还没退。

五月,林默的病情又有了反复。

CT显示纵隔的转移灶增大了一些,原发灶的缩小速度也开始放缓。

赵主任说可能是出现耐药,需要调整化疗方案,同时建议加用进口的二线靶向药。

费用单子上的数字往上跳了一截。新方案又需要重新准备更大的款项。沈晚晚在缴费处站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电话。

那几通电话通往她曾经最不想触碰的世界。

她记得有一个晚上,那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把一沓钱塞进她包里的时候想碰她的脸,她把头偏开了,冷冰冰地说,时间到了。

男人嫌她不解风情,摔门走了。

她捡起那些钱,整整齐齐地摞好,装进包里。

她不再用本子记账了。

她怕留下痕迹,怕万一哪天阿默哥翻到那个本子。

她把所有数字都记在脑子里,精确到元。

她欠的每一笔,将来都要还——用正常的方式还,用她当医生之后的薪水还,用她余下的一生去还。

但不是现在,现在阿默哥等不了。

六月,沈晚晚终于凑够了第三个疗程和手术前评估的全部费用。

她把钱打进医院的预交金账户那一天,特意去了一趟赵主任的办公室。

“赵主任,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找到配型,如果各方面条件都允许,手术能治好他吗?”

赵主任摘下眼镜,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三十岁的女孩子。

她的眼睛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色,颧骨微微凸起,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像是在问一个关于病人的正常问题,而不是在问自己最重要的人能不能活。

“沈晚晚,我跟你说实话。”赵主任放下病历本,“我在这个科室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你哥哥这个情况,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但是我要说,他能活到现在,能有现在的治疗反应,已经比大部分类似病例都要好了。这里面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在他每次查房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那股劲儿。”

“什么劲儿?”

“想活的劲儿。”赵主任说,“而这股劲儿是谁给他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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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房出来,沈晚晚去了楼下的花园。

迎春花早就谢了,蔷薇正在盛放,一墙一墙的粉色花朵铺天盖地地开着,香气袭人。

她坐在花墙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那铺满头顶的花朵,想起青石村墙角那株梅树。

那么贫瘠的土壤,那么冷的冬天,它还是开花了。

她掏出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阿默哥,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相信我。”

过了很久,林默回了一条:“我信你。”

然后又是一条:“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沈晚晚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回了一条:“没有欠。从始至终,只有我愿意。”

七月,赵主任通知沈晚晚,在多方的努力下,配型终于找到了。

那一刻沈晚晚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她接起电话,听见赵主任的声音,手里的试管差点掉在地上。

“配型成功。可以准备手术了。”

她挂了电话,蹲在实验室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

她哭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一路跑回了医院。

她跑得那么快,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羞耻、所有的疲惫都甩在身后。

她跑过医学院的操场,跑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路,跑过医院门口的斑马线。

她推着输液架子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黑夜一桩一桩推倒,推到自己终于可以大口呼吸的地方。

她要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阿默哥。

她跑进住院部大楼,跑上三楼,跑过那段长长的走廊。病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病房里空荡荡的。

林默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他的老花镜、那本翻旧了的建筑学教材。

还有一封信。

沈晚晚站在门口,身体里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她看着那张空床,看着床上那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信封,心脏开始剧烈地往下沉。

“林默!”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病房里空洞地回荡。

没有人应。

“林默!”她转身冲出去,在走廊里疯了一样地跑,挨个房间挨个房间地找。

卫生间,没有。

开水间,没有。

楼梯间,没有。

她拦住了每一个经过的护士和病人,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病人。

每个人都摇头。

最后她跑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楼梯间。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此刻门锁被人撬开了,铁门虚掩着,风吹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响声。

沈晚晚站在那扇门前,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天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住院部后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救护车,有个人躺在地上,很小很小。

有人围过去,有人在喊,有人在打急救电话。

沈晚晚没有喊叫。

她只是跪在了天台的栏杆边,双手死死地抓着那根冰冷的铁管。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成调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呜咽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吹散,凄厉得像丧钟。

她跪了很久。久到有人上来把她拉下去,久到她被带到保卫科,久到有人在她耳边问“你是他什么人”。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看见了他手腕上被抬上担架时滑落的一小截袖子。

那是她给他买的那件旧羽绒服。

藏青色的,帽子上有一圈绒毛。

拉链坏了,一直没来得及换。

他今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是自己穿的衣服。自己叠的被子。自己把手机和眼镜摆好。自己给那本建筑学教材折了书角。

他自己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沈晚晚被人搀扶着回到了那间病房。她站在空荡荡的病床前,终于拿起了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晚晚”。

她颤抖着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起毛了,像是写信的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

一张信纸下面压着一枚梅花造型的戒指,哑光的银白色,花瓣做得很细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了信。

林默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瘦削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只是最后几行的笔画开始发虚,像是写到那里时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晚晚:

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头,想了很多种说法,都觉得不够。

最后只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对你说的,可事到如今,除了这三个字,我竟然说不出别的。

你不要怪自己。

这是我最怕的。

我最怕你觉得是你哪里做得不够,怕你觉得是你不小心让我知道了什么。

不是的。

你做得太多了,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从小到大,你一直是那个蹲在墙角看梅花的姑娘,安安静静的,可心里比谁都硬气。

我总觉得这样很好,你会一直这样干干净净地走下去,走到我走不到的地方,替我看我没机会看的风景。

可是晚晚,我没想到,为了让我多活几天,你把自己弄成了那样。

我不是在怪你。

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我只是心疼。

心疼得受不了。

这些年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我以为我是在推着你往前走,可我后来才知道,是我一直在拖着你往下坠。

如果没有我这个拖累,你不会去求那些人,不会弯下腰,不会把自己最骄傲的东西交出去。

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肯说一句软话的沈晚晚,为了我去做那些事——我光是想一想,心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样。

你还记得咱家墙角那株梅树吗?

那年大雪把枝丫压断了,我以为它活不成了。

可第二年春天它又发了新枝,开的花比哪年都多。

晚晚,你就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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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就该傲雪凌霜,不是被人折下来插在花瓶里拿到桌上给人看的。

我不做那个折花的人。

你看到信封旁边的戒指了吗?

我攒了很久很久的工资才买的。

那天在商场橱窗里看到它,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柜台小姐问我是不是要给女朋友买,我没好意思说是,只说是给妹妹买的。

它跟你真配,我当时就想,等哪天我有资格了,等我把病治好了,等我不再是你的拖累了——我就把它给你。

可惜啊,老天爷没给我这个机会。

也好。这样你就能替我戴了。替我好好地、漂漂亮亮地活着。

晚晚,忘了我吧。

这三个字写出来比什么都难,可我得写。

不要想不开,不要太难过,不要觉得亏欠。

你这辈子从没亏欠过我什么,是我愿意的,从一开始就是我愿意的。

我在底下也会看着你,看着你毕业,看着你穿上白大褂,看着你变成你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

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去吃你喜欢吃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不用太帅,也不用多有钱,但要懂得珍惜你。

不要将就,你沈晚晚从来就不是将就的人。

还有最后一件事。

老家的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开的。花落了不是结束,是明年要开新的。你也是一样。

阿默。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几乎淡得看不清了,像是钢笔没了墨水,又像是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

沈晚晚把信纸贴在胸口,那枚梅花戒指硌在她的掌心里,冰凉、坚硬、小小的,像一颗没有温度的心脏。

她跪倒在病床边,把脸埋进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里。被子上还有他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那件旧羽绒服上好闻的阳光的味道。

她终于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下午的阳光变成了傍晚的暮色,久到护士进来劝了她几次都劝不动。最后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继续往下读。

她反复地读着最后那几个字——“花落了不是结束,是明年要开新的。你也是一样。”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握着那枚戒指,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冷坚硬的金属硌得她掌心生疼。她不放手。

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有办法思考,没有办法哭泣,没有办法想任何一件事。她只剩下最后一副画面,反复地、顽固地重播——

那个雪天。那个青石村破旧的小院。墙角的梅花开着。她蹲在地上数花瓣,他隔着篱笆喊她——

“晚晚,又在看你的梅花呢?”

她回过头,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朝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二十年前的阿默哥。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隔壁病房的护士,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林默的手机。

“沈小姐,这是他枕头下面找到的。应该是留给你的。刚才检查房间的时候发现的。”

沈晚晚接过那部手机。

一台老旧的智能机,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

她按亮屏幕——没有密码。

桌面壁纸是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他们两个站在县一中的操场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傻傻地笑。

她打开微信,最上面的对话框里是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

王浩。

沈晚晚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初中时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人的那个,林默跟他打过架。

后来在孙鹏的饭局上重新遇到,他追出来加她的微信,她碍于场面没有拒绝。

再后来——

她没有再往下想。对话框里显示着最后几条消息,时间是昨天深夜。

第一条是一段视频。画面昏暗模糊,但足够让她认出那是自己。她身上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第二条是一行字。

“知道为什么她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却会跟我这种你们最讨厌、最看不起的人搞上吗?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拖累。她多爱你啊,哪怕出卖身体和尊严都要救你!”

第三条紧随其后。

“心疼了?你活着一天,她就得在这泥潭里多待一天。你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她的夺命阎王,你自己心里清楚。”

时间是昨晚十点半。林默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沈晚晚盯着那个“好”字,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他看到了。

她费尽心思藏起来的一切,那些不堪的、屈辱的、她打算用一辈子去忘掉的画面,就这样被他看到了。

在深夜里,在病床上,在他生命最后的那几个小时里。

他最后在想什么?是心疼,还是自责?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所以用这种方式替她解脱。

“不应该是这样的。”沈晚晚把手机贴在嘴边,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子,“你不在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起风了,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把那枚梅花戒指照得明明灭灭。

沈晚晚把信和戒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她的腿在发软,可她的背挺得很直。护士追上来问她要做什么,她没有回答。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她要去送他最后一程。用他最喜欢的那句话——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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