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结局（1 / 1）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天空高远而湛蓝，像一块被拭去所有尘埃的琉璃。

庭院里的那棵桂树，已经流尽了最后一缕甜香，只剩下满地枯黄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而寂寞的声响。

一切，都像是在预示着一场盛大而安静的落幕。

你已经很久，没有再坐到院子里的那把摇椅上去了。

你的身体，被岁月这最无情的债主，追讨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你大部分的时间，都只能躺在那张承载了你们一生悲欢离合的床上，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漂泊。

你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卧室的大小，而逸仙，就是你这方寸世界里，唯一的、永不落下的太阳。

她为你擦拭身体，为你一口一口地喂下早已熬得软烂的流食，为你轻声读着那些你早已听过无数遍的古籍诗词。

她的动作，比年轻时更加迟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公斤的颤抖，但那份专注与温柔，却比几十年前，沉淀得更加醇厚，更加深不见底。

这一天，你罕见地，精神好了许多。

你甚至能微微抬起手，用那只布满了老年斑、皮肤薄如蝉翼的手，去触碰她鬓边那早已霜白的华发。

你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但逸仙懂。她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你的唇边，像是在聆听这世界上最神圣的谕旨。

你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模糊的气音。

“抱……抱……”

逸仙的身体，猛地一僵。

泪水，在那一瞬间，就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知道，你知道，你们都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庄重的姿态，缓缓地、褪去了自己身上那件宽松的、素色的棉衣。

她老了。

曾经紧致如玉的肌肤，早已松弛，布满了褶皱。

那对曾被你无数次把玩、吮吸，哺育过你们儿女的、丰盈的乳房，如今也已干瘪下垂，像两只熟透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木瓜。

平坦的小腹上，还残留着几道银白色的、深刻的妊娠纹，那是她为你、为这个家，付出过的、最骄傲的勋章。

她赤裸着、苍老的身体，在深秋微凉的空气中，微微地颤抖着。

她没有丝毫的羞怯，只有一种即将完成使命的、坦然而悲壮的平静。

她缓缓地掀开你身上的薄被，然后，像一只倦鸟归巢般，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了你的身边，钻进了你的怀里。

你的怀抱，也不再是几十年前那个宽阔而滚烫的港湾了。

你的手臂枯瘦，胸膛单薄，甚至能清晰地摸到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但对逸仙来说，这里，依旧是她此生唯一的、最温暖的归宿。

你艰难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环住了她。

你的手，甚至已经无法完全合拢，只能虚虚地、搭在她同样干瘦的脊背上。

你的脸，深深地、贪婪地，埋进了她颈窝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丝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药草与岁月气息的、让他无比安心的味道。

“仙儿……”

这一次，你清晰地、用气音，唤出了她的名字。

“夫君……仙儿在……”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哽咽。她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你的胸膛上，感受着你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最后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缓慢、沉重，如同那座挂在墙上的老旧摆钟，在敲响它最后的、报时的钟声。

你们就这样，赤裸着、苍老的身体，在这张见证了你们一生的床上，静静地、紧紧地相拥着。

没有情欲，没有索取。

这最后的拥抱，超越了肉体，超越了生死，是两个即将远行的灵魂，在做着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逸仙的思绪，变得无比的清晰，又无比的飘忽。

她想起了他们初遇时，你那双清澈而锐利的、年轻的眼眸。

她想起了那个疯狂的清晨，你在她体内，许下了那个关于“下辈子”的约定。

她想起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你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喜极而泣的、笨拙的模样。

她想起了这几十年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你们争吵过，欢笑过，在彼此的身体里，索取过，也奉献过。

你们一起，看着身边的姐妹们，一个个地老去、凋零，看着你们的儿女，长大、成家。

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也是最圆满的两个人。

一生的画卷，在她的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飞速闪过。

最终，定格在了此刻。

定格在了你胸膛上，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上。

咚……

咚……

咚…………

然后，一切归于永恒的、绝对的寂静。

逸仙感觉到，你环在她背上的那只手臂，最后的力气，也终于散去，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她感觉到，你埋在她颈窝的、那颗银白色的头颅，最后的一丝温度，也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消散。

你走了。

在她怀里，在她最熟悉的地方，以他们最初结合时的、最亲密的姿态，安详地、沉沉地，睡去了。

逸仙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比安详的、温柔的、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羞涩的微笑。

她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早已浑浊的、却在这一刻亮得惊人的凤眸，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如血的、绚烂的残阳。

然后，她低下头，用她那干裂的、苍老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你那已经开始变得冰凉的、同样干裂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无比轻柔的、缠绵的、跨越了生死的吻。

“夫君……”

她在你的唇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梦呓般的声音，轻声呢喃。

“等等仙儿……”

“这一次，换仙儿……来找你了……”

说完，她将你的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拉了过来，紧紧地、紧紧地，与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将头，重新靠回你那已经冰冷的胸膛上，仿佛只是累了，要陪着自己的丈夫，一起睡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安详的午觉。

她的呼吸，也渐渐地、渐渐地，变得微弱，变得悠长……

直到，与这满室的寂静，彻底融为了一体。

当你们的儿女，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床上。

两位老人，赤裸着身体，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像两截纠缠了一生的、枯老的藤蔓。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的恬静。

仿佛，他们不是逝去了。

他们只是，一起，做了一个太过漫长、也太过美好的梦，终于，在梦的尽头，携手归去。

葬礼，办得简单而庄重。

港区里，那些同样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舰娘们，都来了。

她们看着那口特制的、宽大的棺木，眼中流下的，不知是悲伤的泪，还是羡慕的泪。

遵从着你们生前最后的心愿，儿女们没有将你们分开。

他们将你们的身体，清洗干净，换上了你们结婚时穿过的那套礼服。

然后，以你们逝去时那副紧紧相拥的、最亲密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你们，安放在了同一口棺材里。

棺盖，缓缓合上。

最后的一丝光亮，被隔绝。

世界，陷入了永恒的、温暖的黑暗。

“咚……”

第一铲泥土，落在了棺盖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悠远的回响。

“咚……咚……”

泥土，不断地、不断地，覆盖下来。

它们掩盖了你们苍老的容颜，掩盖了你们一生的传奇，也掩盖了那个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也充满了淫靡喘息的时代。

但是，它们掩盖不了的，是那紧紧相扣的、戴着戒指的双手。

它们掩盖不了的，是那两个在黑暗中，依旧紧紧相拥的、永不分离的灵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空间，在这里，化为了虚无。

在那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中，在那如同宇宙诞生之初、又如同生命孕育之始的、温暖的混沌里，他们，终于，回到了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同一个梦里。

下一个轮回的晨光，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他们。

这一次，他们会一起，准时醒来。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