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赏梅诗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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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思南便带着一封烫金帖子踏进了东院。

帖子是敬王府今早差人送来的,红底金字,梅花暗纹,封口处钤着一方小小的“柒”字印。

思南昨夜得了李翊的吩咐,不敢怠慢,一早便亲自送了过来。

墨云岫刚练完箭,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她正蹲在廊下拿湿布擦弓弦,听见“赏梅诗会”四个字,眉头便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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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诗会?”她把湿布往阿蛮手里一塞,接过帖子翻开扫了两眼,越看眉头越紧,看到末尾那行“盼与王妃共赏寒梅、同题雅集”时,整张脸已经皱成一团,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没熟的酸枣。

“不去。”她把帖子往桂兰怀里一拍,干脆利落,“去什么劳什子诗会。一群穷酸文人、官家小姐凑在一块儿,对着几棵秃了半边的梅树吟诗作对、无病呻吟。不是‘疏影横斜水清浅’,就是‘暗香浮动月黄昏’——有意思吗?”

桂兰手忙脚乱接住帖子,小声道:“公主,这是敬王府郡主送来的,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那便替我回一句好意心领了。”墨云岫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起搁在廊柱边的弯刀,拇指推开刀鞘又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与其坐在亭子里听他们念那些酸诗,我还不如去城外打两只野兔子。”

思南站在一旁,神色不动,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王爷的担忧,看来不是没有道理。这位王妃对云阳贵女那套交际应酬,是真的半点也不买账。

桂兰急了,捧着帖子追在她后头,压着嗓子劝:“公主,您就当给王爷一个面子——您想想,您进宫请罪才没几日,若是连敬王府的帖子都驳了,回头旁人又要嚼舌根,说咱们燕王妃目中无人……”

“你收了思南姑姑什么好处?”墨云岫回头瞥了她一眼。

桂兰一噎,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奴婢没有!奴婢就是、就是替公主着想……”

墨云岫正要再说,余光忽然扫到桂兰腋下夹着的一份小报。

那是每日送到各王府茶房的邸报之外另刊的一份,专记些坊间趣闻、文人雅集、节庆集市之类闲散消息。

今早桂兰去茶房取热水时顺手拿了一份,还没顾上看,便夹着带了过来。

墨云岫伸手一抽,将小报展开。

她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头版那几行——什么“敬王府赏梅诗会定于正月十八”,什么“郡主李柒柒亲拟雅题邀京中才俊”,什么“太清宫长公主或将莅临”——她看得直想打哈欠。

然后她翻到了背面。

手指顿住了。

背面下半版,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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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特设点心品鉴席——京中老号云集,供来宾品尝试做。翠芳斋酥酪、百味楼蟹黄小饺、南巷老刘家蜜渍梅子、合芳斋桂花糕、鸿兴楼酥油鲍螺,俱各到场。另设试做之席,来宾可亲手打糕点茶,不限身份,尽兴为上。”

墨云岫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盯着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目光在“蟹黄小饺”上停了一下,又在“酥油鲍螺”上停了更久,最后落在“亲手打糕点茶,不限身份”那几个字上,两只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桂兰。”她声音变了,语气认真到近乎庄重。

桂兰吓了一跳:“公主?”

墨云岫将小报往她面前一摊,手指戳在那行加粗大字上,一字一句地问:“这个诗会,是不是管吃?”

桂兰凑过去看了一眼,老实答道:“好像是……管吃。”

“还管做?”

“上面写的是……可以亲手试做。”

墨云岫猛地抬头,看向廊下还在擦弓的阿蛮和阿烈,又看向蹲在铁炉边拨炭火的乌雅,最后目光落回桂兰脸上。

她的嘴角缓缓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小小的、压不住的弧度。

“机不可失。”她说完这四个字,将小报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屋里走。

桂兰愣在原地:“公主您上哪儿去?”

“回去收拾。”墨云岫头也不回,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挑件能见人的衣裳——乌雅!把我那双鹿皮靴子擦擦!阿蛮,明日你们几个也跟我去,什么蟹黄小饺什么酥油鲍螺,我倒要看看云阳的点心跟咱们北曜的奶糕子到底谁更能打。”

阿蛮和阿烈对视一眼,阿蛮刚要张嘴说“咱们没收到帖子”,想了想又闭上了——反正公主说带她们去,那就去。

她见过公主在边境军营里跟一群大老爷们抢烤全羊的架势,知道这个状态下跟她讲规矩是没用的。

桂兰站在原地,捧着那张被墨云岫塞回来的烫金帖子,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了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肩膀直抖。

思南站在廊下,看着桂兰那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又看了看东院屋里墨云岫翻箱倒柜找衣裳的动静,再听见屋里传来乌雅瓮声瓮气地喊“公主这件行不行”以及阿米娅紧张兮兮地回“太红了又不是成亲”,嘴角终究没绷住,弯了一下。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将那点笑意压下去,转身回西院去拟给敬王府的回帖。

回帖怎么写她心里已经有了数——“燕王妃敬谢郡主盛情,届时定当赴会。”

至于王妃是为了梅花去的,还是为了蟹黄小饺去的,这就不必写在帖子上了。

思南走出东院时,听见身后桂兰还在笑。那笑声压得很低,却怎么也止不住,像清晨廊下铜铃被风吹过,叮叮当当,细碎又欢快。

阿蛮嚼着馕,望着屋里忙成一团的动静,从汤碗里抬了抬下巴:“公主不是因为点心才去的吧?”

阿烈端碗喝了口汤,慢吞吞道:“是因为点心。”

阿蛮想了想:“那诗呢?”

阿烈放下碗,目光越过月洞门,望向西院书房紧闭的窗。窗后依稀有人影晃动,想来是王爷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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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笃定道。

雪后初晴。

敬王府的梅园在京中是出了名的。

园子里一百株骨里红正当盛时,雪压枝头,梅破新红,冷香浮在清冽的空气里,吸一口便凉到肺腑里去。

园中暖亭四面垂了厚毡帘,帘角用铜钩挽起一半,既挡风,又不遮景。

亭内设了几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温酒小炉,另有一张长案空着,据说是留给点心的。

墨云岫到的时候,暖亭里已经坐了五六位贵女。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窄袖棉袍,腰间系着北曜样式的织锦腰带,头发依旧编成几股辫子,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朱砂梅。

桂兰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锦盒,里头是思南姑姑替她备的见面礼。

乌雅和阿烈被拦在了园子外头——敬王府的丫鬟客客气气地解释说“今日诗会只设女眷席,随从姐姐们请往偏厅用茶”,墨云岫冲她们摆了摆手,两人便跟着引路丫鬟去了。

暖亭里正说得热闹。

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圆脸少妇掩着嘴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我们家那位啊,旁的不说,办差是真勤快。前儿个户部核账,他连着在衙门住了三宿,回来的时候胡茬都长了这么长——”她拿手指在腮边比了比。

旁边一个穿藕荷色锦袄的瓜子脸女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团扇掩住嘴,眼波一转,慢悠悠道:“三宿不着家——你就没问问,是办哪门子的差?”

鹅黄褙子的少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红晕,从腮帮子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连鼻尖都沁出一点粉色。

她伸手去打藕荷色锦袄的女郎,嘴里连声道:“你、你这张嘴,早晚要烂了去!”

另一位穿水蓝色披风、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赶紧摆手撇清,笑道:“你们别看我。我可不跟着她们混说,都是些没正经的。”

“你最正经——”一个穿浅紫色褙子的妇人冷不丁接话,“上回不知是谁摸着我的绣帕闻了半天,连说三声好香。我当是她喜欢那绣工,结果人家是闻出帕子上熏的是哪位香师新调的方子,连添了几分丁香都说得一字不差。兰舟公子嗅粉闻香的名号,那是真不白担。”

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脸一红,端起茶盏低头喝茶,茶盏举得太高遮住了半张脸。

旁边几人笑得前仰后合,连旁边侍立的丫鬟都低下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鹅黄褙子的少妇调转了矛头,冲那位浅紫色褙子的女郎道:“笑我们夫君在哪儿当差——你倒是说说,你家那位呢?”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眨了眨眼,端着茶盏悠悠道:“我家那位呀,别的倒也罢了,就是一个人占了两个人份的——”她故意拖长尾音,等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才慢悠悠接道,“俸禄。食邑加散官加职田的禄米,一年比旁人多领好些。旁的方面嘛,中规中矩罢。”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团扇一合,笑出声来:“中规中矩——这词可不是什么夸赞。”

众人又笑成一团,不知是谁被茶水呛了,咳了好几声还停不住笑。

正闹着,又有人说起外头的听闻。

“你们听说了没?”穿鹅黄褙子的少妇压低了嗓子,往前凑了凑,“前儿个兵部那边审了几个人,说是从燕云那边混进来的,也不知是哪边的人,口音杂得很。大理寺都惊动了。”

“这有什么稀奇,细作年年都有。”藕荷色锦袄的女郎不以为意,拿团扇轻轻扇了扇,“我倒是听说,前阵子江南织造府贡上来一批新绸子,宫里头几位娘娘为分匹数险些闹了别扭,最后还是萧贵妃发了话才压下去。你们说,这贵妃娘娘还没立后呢,怎么倒先做起主来了?”

“嘘——”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忙拉她的袖子,往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宫里的事,还是少议论的好。”

暖亭里静了一瞬。

便是在这一瞬,门口侍立的丫鬟掀开了毡帘一角,扬声道:“燕王妃到。”

亭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

墨云岫站在门口。

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那身石榴红的袍子照得明艳夺目,辫梢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梅花瓣。

她的目光往亭内扫了一圈,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硬撑出来的端庄,倒像是进了自家院子一般坦然。

几位贵女纷纷起身。

“燕王妃来了!”

“快请快请,这边坐——”

“王妃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起你呢——”

墨云岫被这阵热情弄得微微一怔。

她还以为这些云阳贵女会端着架子打量她这个北曜来的外人,却没想到一个个笑盈盈地望着她,倒像是盼了许久似的。

她不知道,这几日京都女眷圈里早已把她的“事迹”传了个遍——新婚夜翻墙打猎、误射长公主贡雀、拉着陪嫁侍女在院里比箭——旁人听来或许是惊世骇俗,但对于这些深居内宅、一年到头只有赏花诗会可打发时日的贵女们来说,简直是一股从边塞刮来的风,粗粝,生猛,新鲜,太有意思了。

墨云岫也不拘礼,冲众人抱了抱拳,便在主位右下首的空位上坐了。桂兰将锦盒呈给敬王府的丫鬟,在她身后侍立。

主位上坐着的便是敬王府郡主李柒柒——年约十五,生得清秀娟丽,笑起来颊边隐隐有两点梨涡。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底绣墨梅的小袄,头上簪着一枝新折的骨里红,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像一阕婉约含蓄的宋词。

只是此刻她笑意盈盈,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显见是个活泼性子。

墨云岫屁股刚挨着椅子,便忍不住往亭中四下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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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圈,没看见任何与“点心”二字相关的事物,只有几张长案、一堆笔墨纸砚、几碟瓜子蜜饯,和一只温着酒的小炭炉。

瓜子算什么点心?蜜饯又算什么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长案上——那是摆点心的位置。此刻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墨云岫忍了忍,没忍住,偏头看向李柒柒,低声问了一句。

“柒柒郡主,”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像是随口一问,“点心呢?”

李柒柒正端起茶盏要喝,闻言手一顿。

她眨了眨眼,看看墨云岫,又顺着墨云岫的目光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长案,似乎有些意外这位王妃上来第一句话不是寒暄应酬,而是问吃的。

“王妃莫急。”李柒柒将茶盏放下,笑盈盈道,“诗会还没有开始呢。咱们先做诗——点心还在最上头,要等诗做得差不多了才能端上来。”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暖亭外头梅园深处那一带最高的坡地。

那里果然立着一座小小的六角亭,飞檐翘角,在满坡梅花掩映间若隐若现。

亭中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忙碌进出,想来是各家伙计正在那边预备点心。

墨云岫的目光追过去,在坡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到面前案上。

一张空白宣纸。一方端砚。一管紫毫。

没有点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宣纸,又偏头看了看旁边那位藕荷色锦袄女郎面前也铺了张纸,纸上已经落了一行清秀的小字,想来是预备着待会儿开题便要下笔的。

墨云岫沉默了一瞬。

她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现在起身去坡上抢一盘点心再回来的胜算有多大。

李柒柒见众人坐定,便笑盈盈地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张洒金笺,念出了今日的诗题。

“今日赏梅,原该以梅为题。只是满园景致各有妙处,若只咏梅,未免拘束了诸位姐姐的才思。”她顿了顿,目光往亭外梅园一扫,莞尔道,“不如这样——题目不限,只取园中一物入诗便好。梅也可,雪也可,松竹石泉、亭台飞鸟,但凡眼之所见,皆可入题。咱们各写各的,写完了互相品鉴,图个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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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称好,各自铺纸研墨。

墨云岫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张空白宣纸,表情像是面对一道来不及准备的考卷。

她右手边的藕荷色锦袄女郎已经落了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又快又稳,神色从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左手边那位浅紫色褙子的女郎不慌不忙地磨着墨,磨好了才提笔,先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似在斟酌字句,片刻后便落笔写了第一句,又改了一个字,再接着往下写。

墨云岫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白的。

她又看了看手边的紫毫。

她认识这笔,北曜王府里也有,太傅当年用的就是这种。

太傅教她写字时总是唉声叹气,说她天资聪颖,可心思全不在笔墨上。

她那时候才多大?

十岁?

十一岁?

太傅在堂上讲平仄对仗起承转合,她趴在窗台上数外头树上有几只麻雀。

太傅讲“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她举手问太傅“三年才写两句,那岂不是连奏章都写不完?我皇兄一天要批几十本折子呢”,噎得太傅胡子直翘。

后来她就逃课了。

起先是装病,后来装都不装了,直接翻墙出去钓鱼。

太傅在书房里等她,她在河边拿柳条穿鱼,一穿穿一串。

那些鱼烤出来是真香,撒上盐巴和孜然,比什么平仄都实在。

现在她后悔了。

她重新抬头,往四下看了看。

梅园里确实景致不少——梅花开得正好,枝头积雪未消,松针上挂着冰凌,假山旁几丛枯竹在风里沙沙响——可这些她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梅花挺红的”“雪挺白的”“竹子挺绿的”翻译成那种四平八稳、对仗工整的诗句。

她的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暖亭外那方池塘上。

池塘不大,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中间被人凿开了一块,露出底下清冽的碧水。

几尾锦鲤正聚在破冰处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摆一下尾巴,搅起几圈细细的涟漪。

有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外肥硕,正往水面上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等人投食。

墨云岫盯着那条鱼,忽然想起昨日在东院廊下和小丫鬟们一起烤鱼吃,鱼皮被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巴和孜然粉,外焦里嫩。

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弯完又赶紧收回去,心脏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她悄悄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偷偷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一个东西七秒忘。

写完又觉得这句实在有点意思,忍不住嘴角一翘,继续写道:人在岸上它要饭。

然后得意洋洋看着自己大作,末了大概觉得自己难得写出两句挺通顺的诗句,遂开开心心继续神游物外。

那边李柒柒头一个停了笔。

这位郡主年岁虽小,做诗却快。只见她将手中紫毫搁在笔山上,拿起自己那张洒金笺,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念了出来:

“寒柯抱雪立,清气入云根。不借东君力,先开第一春。”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好。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赞道:“起句便有风骨。寒柯抱雪,果然是郡主的品格。”水蓝色披风的那位也跟着点头:“末句收得更好,不借东君力——梅花开在百花之先,本就不靠春风。郡主这一句,写的不只是梅,更是敬王府的门风。”

李柒柒被夸得脸颊微红,忙摆手道:“姐姐们别净夸我。你们方才写的,也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众人便挨个念了。

藕荷色锦袄女郎写的是雪,其中一联写道:“一夜琼瑶落,千山白玉妆。”鹅黄褙子的少妇写的是松,末句是“岁寒知劲节,何必问枯荣”,读完自己先笑了,说写得不好让诸位见笑。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写的是草——“不争高树影,自占小园春。”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写的是石,有一句“嶙峋无一语,坐看水东流”,众人听了都道有禅意。

一圈念下来,便轮到了墨云岫。

“燕王妃,”李柒柒歪着头看向她,笑盈盈问道,“您写的什么?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墨云岫“哦”了一声,很大方地把面前的纸拿了起来。

她没有念,而是直接把纸面翻过来朝着众人。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桂兰站在墨云岫身后,看见纸上那几行字,脸上原本挂着的期待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凝固不住,碎成了一脸极力忍耐的扭曲。

她把头低得很低,咬着牙,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还是李柒柒打破了沉默。

这位小郡主歪着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这两句——这‘要饭’二字,不知用的是何典故?”

墨云岫坦然道:“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鱼只有七个呼吸的记忆。所以它看见人站在岸边,就知道来讨饭——哦不,要来投食。但它转念就忘了自己已经吃过,又会过来讨。讨完又忘,忘了又讨。”

她说这些时语气认真,头头是道,显然把自己那仅有的一点关于鱼的知识全都调动了出来,严阵以待地应对这场诗会。

“所以这不是我喂它,是它自己要饭,那怪不得我。”她总结道。

桂兰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咬紧牙关,一声都不敢出。

亭中静了半晌。暖亭里忽然爆出一阵笑,笑声大得连毡帘外头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回头往里头张望。

鹅黄褙子的少妇笑得直揉肚子,眼角渗出了泪花,一边笑一边摆手:“王妃这句‘自去波中圈’——我、我实在不行了,写得实在太好了——太有趣了——”

藕荷色锦袄的女郎拿团扇挡着脸,肩膀抖得比桂兰还厉害,好容易压下笑意,拿扇子指着纸上一处,颤声道:“不,你们细看中间那两句对仗。一个东西、人在岸上,七秒忘、它要饭。这、这中间跳了多少典故,这合的是哪一路的辙,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反正我是不敢这么写的。”

浅紫色褙子的女郎压低声音,拿帕子擦着眼角的笑泪,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句‘自去波中圈’虽然是凑字,倒也凑得有趣。想来王妃是想写‘游回到水中的涟漪之中’,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字眼,这才用了‘圈’。圈字虽俗,画面却是有画面的——那鱼吃完便转身游开,在薄冰下头绕一个小圈,倒是活灵活现。”

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妇人笑着摇头,轻声道:“你说的是画面,她说的是那块肉。”

众人一愣,又笑翻了。

墨云岫坐在位子上,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贵女,一开始还有点茫然,后来也笑了。

她不是被自己写的诗逗笑的,是被她们笑的。

这些云阳贵女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端着,有的拍桌子有的揉肚子,笑声又脆又亮,把整座暖亭震得嗡嗡响。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李柒柒好容易止住了笑,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站起来正色道:“诸位姐姐,容我说句公道话。”

众人渐渐收了笑,都看着她。

李柒柒拿起墨云岫那张纸,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眼睛里还闪着笑出来的水光,语气却十分恳切:“燕王妃这首诗,不合平仄,不讲起承转合,对仗更是——唔,另辟蹊径。但恰恰因为它什么都不讲,反而有一种天真烂漫、不拘一格的意趣。咱们在座的,写雪写梅写松写石,写的都是古人写过千百遍的意境,不过是换个字眼重新组合罢了。但燕王妃写鱼讨食,写完了还要补上一句‘它自己要饭怪不得我’——这份生动鲜活,是从生活里来的,是真切地与园中之物互动过的,不是从诗里抄到诗里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盈盈地总结道:“所以依我看,今日诗会最佳,当属燕王妃这首‘一个东西七秒忘’。不拘一格,自有真趣。”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拊掌称是,笑声和掌声搅在一处。

墨云岫被夸得先是愣了愣,随即道:“我的诗当真这么好?”

李柒柒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是好的。上一回敬王府诗会,有个人写了一首五言咏梅花了整整一夜功夫,我看了只想请他去户部当差——算账应当比写诗强些。”

众人又哄堂大笑。有人小声嘀咕“她说的是谁呀”,旁边的人低声接了句“还能有谁,上回来那位邓公子”,又引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窃笑。

墨云岫见大家态度赤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行字,诚恳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写‘要饭’,只是实在想不出更雅致的词来。”

“那便用‘乞食’如何?”李柒柒接过话头,拿起笔在那句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念道,“人在岸上它乞食——意思是一样的,只是读起来更文气些。”

墨云岫念了一遍,点头道:“乞食,这个好。记下了。”

正说着,一个敬王府的小丫鬟捧着一碟什么东西从坡上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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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子一递到李柒柒面前,李柒柒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不是方才她们说的蟹黄小饺么?刚出锅的,先端来给大家垫垫。点心还在上头烤着呢,等诗做得差不多了再一起摆出来。”

墨云岫的目光立刻被那碟小饺勾了过去。

那饺子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头金灿灿的蟹黄馅,一个个玲珑精巧,褶子捏得跟花瓣似的,还冒着热气。

她把紫毫往笔山上一搁,搁歪了也顾不上扶,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碟饺子,又看向李柒柒,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诗做完了,是不是该吃点心了?

李柒柒被她那目光逗得差点又笑出来,忙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道:“王妃先请。”

墨云岫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吹了两口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扭头对桂兰急声道:“桂兰,这个记下来。蟹黄小饺,蟹黄的量比京中那家什么百味楼的至少要厚三成,饺子皮是烫面的,不,是半烫面,不,我不确定,回头你去问问那个坡上烤点心的师傅——这个我们回去也得试试。馅里还搁了姜末和一点花椒粉,花椒粉的量是关键,不能多了,多了就盖住蟹黄的鲜,搁一点刚好提味,这可是功夫。”

桂兰忙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笔都快跑飞了,生怕漏了哪一样。

李柒柒在一旁看着主仆二人这番架势,笑着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小丫鬟道:“去坡上传话,叫他们再多备些蟹黄小饺,给燕王妃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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