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高水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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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的秋天来得很快。

九月中旬,银杏叶就开始黄了。

医学院的校园里种满了银杏,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铺满整条主干道。

沈晚晚每天踩着这条金色的路去上课,从一开始的恍惚到后来的习惯,用了大概一个月。

医学院的课程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大一上学期就有系统解剖学、组织胚胎学、医用化学、细胞生物学,每一门都像一座山。

班上的同学大多来自全国各地的重点高中,底子好得惊人,有的在高中阶段就拿过生物奥赛金牌。

沈晚晚第一次感到压力——不是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压力,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的紧迫感。

她不能输。她没有资格输。

开学第一周,她去学校勤工助学中心登记,申请了图书馆的兼职岗位。

每周三个晚上,从六点到十点,在医学分馆整理书籍,一个月能挣四百块。

她又找了一份家教,周末两天去给一个高二学生补习化学和生物,一次两小时,一周两次。

日子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洗漱完还要再背一会儿单词。

同寝室的三个女生一开始还约她一起吃饭逛街,后来发现她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做家教的路上,也就不怎么叫她了。

“沈晚晚,你也太拼了吧?”室友何茜是个北京姑娘,性格爽朗,“周末跟我们出去转转呗,你好歹也看看北京城长什么样。”

“下次吧。”沈晚晚每次都这么说,可她从来没有“下次”。

何茜也不是真的介意。

她说沈晚晚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说不清楚,就是让人觉得这个女孩子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硬得很。

像什么呢?

有一天何茜想了很久,终于想出来了:“像梅花,看着娇弱,其实能在雪里开花。你说是不?”

沈晚晚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开学以来,何茜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好看。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沈晚晚会给林默打电话。那是他们约好的时间,林默说不要打太勤,电话费贵。其实沈晚晚知道,他是怕影响她学习。

十月的那个电话,林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说他换了个工作,在一家电商仓库做分拣,夜班,工资比以前高了五百。

“你怎么又上夜班?”沈晚晚急了,“你上次不是说换白班了吗?”

“晚晚,我跟你说过,夜班工资高。”林默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仓库里不冷,比工地上舒服多了。”

“那你上次的肺炎好了吗?你还咳嗽吗?”

“早好了。你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管那么多干嘛?”

“我就是管你。”沈晚晚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发抖,“阿默哥,你就当为了我,别上夜班了行不行?你看你之前不就咳血了吗?夜班熬夜,肺病最容易迁延不愈,要是拖成慢性的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默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晚晚才上了一个月医学院,就会教训人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开玩笑。”林默的声音认真起来,“晚晚,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医学院,花销比在中学大多了吧?就算有奖学金,书要不要买?资料要不要买?吃饭要不要花钱?你放心,我会量力而行,不会把自己累死的。”

沈晚晚知道,在这些事上她永远说不过他。林默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每个月至少要去医院检查一次。就一次。把检查结果发给我看。”

“晚晚,体检要钱——”

“我寄给你。”沈晚晚毫不犹豫地说,“我做家教挣了钱,下个月还能在图书馆多排一个班。阿默哥,你要是不愿意花我的钱,那你就是看不起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林默叹了一口气。

“你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沈晚晚每个月给林默寄一笔钱,专门让他做体检和看病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也许是因为上次那团带血的纸巾,也许是因为林默过于苍白的脸色。

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一个悬在头顶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沈晚晚正在实验室上解剖课,一抬头看见窗外飘起雪花,她举着解剖刀的手停住了。

老师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想起了青石村的雪。想起了墙根那株梅树。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递给她《唐诗三百首》的少年。

下课后她给林默发了一条短信:“北京下雪了。阿默哥,你那边冷吗?”

过了很久,林默才回复:“穿上那件羽绒服了,很暖和。”

沈晚晚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苦涩。

那件羽绒服是她高二那年用竞赛奖金给他买的,到现在已经穿了好几年了,洗了多少次,早就不保暖了。

可他还在穿。

过年的时候,沈晚晚想要回青石村,但最终没有回去。

一来一回的路费够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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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在电话里说他要回村看他娘,沈晚晚就让他在村里帮她看看她娘。

其实她对那个家早已没有什么期待,只是终究还是要尽一份心意。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待在宿舍里。

其他三个室友都回家了,整栋宿舍楼空荡荡的,走廊里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个鸡蛋和几片生菜,也算是年夜饭。

外面此起彼伏地响着鞭炮声和烟花声。

她坐在窗边,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五光十色,把雪地照得一明一暗。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默发来的短信。

“新年快乐。在干嘛?”

“看烟花。你呢?”

“跟我娘刚包完饺子。”

沈晚晚想了想,拨了过去。电话接得很快。

“吃了吗?”林默问。

“吃了,室友走之前给我留了好多吃的。”她撒了谎,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大年三十吃泡面。

“晚晚,你在那边还习惯吗?”林默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沙哑,大概是又感冒了。

“习惯了。学校挺好的,老师也很好。你知道吗,我们解剖课的老师特别厉害,他做过好多年临床,讲课时会穿插好多真实的病例。他说一个好的医生不光要有技术,还要有同理心,要能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想问题——”

她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林默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声。

“看来你是真喜欢学医。”

“喜欢。”沈晚晚认真地说,“阿默哥,我觉得我选对了。每次学到新东西,我都觉得离我想要的样子又近了一步。”

“那就好。”林默的声音轻轻的,“你高兴,我就高兴。”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集了,把整个天空炸得跟白昼一样。沈晚晚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阿默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晚晚。”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挂了电话,沈晚晚看到林默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只有两个字。

“加油。”

她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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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她靠在床头,想着那个在青石村老屋里过年的少年,想着他站在雪地里朝她笑的样子。

快了。还有七年。七年之后她就能毕业了,到时候她一定要把阿默哥接到身边,再也不让他吃苦。

大一结束的时候,沈晚晚的专业成绩排在全年级前三。

学院给她颁发了优秀学生奖学金,加上她平时打工攒的钱,她终于凑够了一笔数目。

暑假她没有回家,而是报了学校的暑期科研项目,跟着导师在实验室做课题。

剩下的时间继续做家教,继续泡图书馆。

林默在那年夏天来了一趟北京。

那是七月末的午后,沈晚晚正在实验室里给细胞换液,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晚晚,我在你学校门口。”

她手套都来不及摘就往楼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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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站在医学院主楼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长裤,都是新的。

他看起来比过年时更瘦了,皮肤晒得黝黑,但精神不错,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意。

“阿默哥!”沈晚晚跑过去,差点撞到他身上,“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过的,你忘了?”林默笑着说,“我攒了假,来北京看看你,顺便看看首都。”

沈晚晚愣了一下。她想起来,是说过,在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林默说过他攒了几天假,想出去走走。她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你坐的什么车?坐了多久?”

“硬座,十七个小时。”林默揉了揉脖子,“还行,比搬货轻松。”

“你怎么不买卧铺——”

“卧铺多贵啊。省下来的钱够请你吃一顿好的了。”林默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意,“你胖了点,脸上有肉了。看来大学伙食还不错。”

“哪有胖。”沈晚晚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好意思起来。

“胖了好看。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

那天沈晚晚请了假,带着林默逛了北京城。

他们去了天安门广场,去了故宫,去了颐和园。

林默一路都在惊叹,他说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亲眼看到这些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地方。

沈晚晚注意到他在故宫里盯着那些古建筑的榫卯结构看了很久,眼睛亮得像小时候那样。

“太厉害了。”他喃喃地说,“几百年前的工匠,怎么能把木头咬合得这么准。”

沈晚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透过宫殿的窗棂洒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她觉得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在仓库里扛货的工人,而是真正的林默——那个想要学建筑的少年。

“阿默哥,你一定要去读书。”她忍不住又说了一遍。

林默回过神来,笑了笑:“不是说好不提这个了吗?走,我带你去吃烤鸭。来之前我查了,前门那边有一家,又便宜又正宗。”

他们找到了那家藏在胡同深处的烤鸭店,点了一只烤鸭,两碗炸酱面。

林默片鸭子的手很稳,每一片都厚薄均匀。

沈晚晚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又酸又涩。

“你那手,以前可是写毛笔字都能拿奖的。”她轻声说。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背翻过来覆过去,然后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劳动人民的手,粗糙是正常的。吃菜,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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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好的一片鸭皮夹到她碗里。

那天晚上,沈晚晚送林默去火车站附近的旅馆。

他订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六十块钱一晚,八人间,屋子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赶路人。

沈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一排排简陋的上下铺,死活不肯走。

“阿默哥,我们换个地方吧。学校附近有招待所,条件稍微好一点——”

“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了,不值当花那个钱。”林默推着她往外走,“你早点回学校,晚了不安全。”

“可是——”

“沈晚晚。”林默又叫了她的全名,“你回去。明天我上车了给你发消息。”

沈晚晚知道拗不过他。

她站在旅馆门口,看着林默朝她挥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倒下的树。

第二天上午,林默踏上了回程的火车。他从车窗探出头来,沈晚晚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

“什么?”

“给你带的吃的。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这里面包和火腿肠,还有几盒牛奶。你回去路上吃。”

火车开动了,林默隔着窗户朝她挥手。沈晚晚跟着火车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看着那列绿色的列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火车开动后,林默回到座位,从那个塑料袋里拿出面包和火腿肠。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信封。

他愣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是她这个暑假攒下的全部家教费。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阿默哥,这些钱你拿着。该看病看病,该补身体补身体。别省。你答应过的,每个月做一次体检。下次再见到你必须胖十斤,这是我给你定的任务。——晚晚”

林默坐在硬座上,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华北平原上大片的玉米地正在盛夏里疯长,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列车轰鸣着驶向南方。

大二那年,沈晚晚开始接触临床基础课程。

《诊断学》《内科学》《外科学》,一门接一门,每一门都是厚厚的大部头。

她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知识,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前列。

导师注意到了这个来自农村的女孩,说她动手能力强,思维缜密,更重要的是,她对待每一个病例都有一种超出常人的认真和共情。

“沈晚晚,你做医生是为了什么?”有一次导师在实验室里随口问她。

沈晚晚想了想,说:“我想有能力保护我在乎的人。”

导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和高中时一样,沈晚晚和林默保持着每个月一次的固定通话。

林默说他的身体好多了,换了白班,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沈晚晚问他有没有做体检,他每次都说做了,一切都好。

“体检报告呢?”沈晚晚追问。

“扔了。那些纸片子有什么好看的。”林默总是这么说。

但她让他拍照片发过来的时候,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有一次他说手机摄像头坏了,有一次他说体检报告找不到了。

沈晚晚隐隐觉得不对劲,但隔着千里之遥,她能做的有限。

大二的寒假,她终于攒够了回家的路费。两年没回去了,她需要看看阿默哥到底怎么样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南方罕见地下了大雪。

沈晚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回到市里,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回到青石村。

村子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些弯弯绕绕的土路。

雪后的村庄更加安静,偶尔有狗吠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她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林默家。

院子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几只母鸡在雪地里刨食。

堂屋的门开着,她看见林默坐在桌前,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他的背影比两年前佝偻了许多,肩膀高高耸起,脊椎的骨节透过薄薄的棉袄清晰可见。

“阿默哥。”

林默猛地回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欢喜。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钝。

“晚晚?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今年不回来过年吗?”

“我想回来就回来了。”沈晚晚走过去,仔细地看他的脸。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她记忆中深了许多。

“你脸色很差。”沈晚晚直截了当地说,“你到底有没有去医院?”

“去了,真的去了。”林默搬了个凳子给她坐,“你坐,我给你倒水。”

他去厨房的几步路走得有些慢,微微佝着身子。沈晚晚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她注意到他在端水的时候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你的手怎么回事?”

“累的。年底活多,连着加了几个班,休息一下就好了。”林默把水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样?学业还顺利吗?”

他显然不想聊自己的身体。

沈晚晚了解他,越逼他说他越不说。

她接过水,换了个话题。

但她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必须带他去医院,做一个彻底的检查。

可是第二天,当她提出要带他去市医院的时候,林默的态度异常坚决。

“我不去。”

“阿默哥——”

“晚晚,你难得回来一趟,多去陪陪你娘和弟弟。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担心。”

“你清楚什么?你都没有检查——”

“我说了不去。”林默的语气罕见地严厉。

他看着沈晚晚有些受伤的表情,语气又软下来,“过年呢,去医院不吉利。等过了年,开春了,我自己去,行不行?”

沈晚晚没有继续坚持,但她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她在青石村待了五天。

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林默压抑的咳嗽声从隔壁院子里传来。

那咳嗽声又深又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比一声费力。

有一晚她实在忍不住,悄悄爬起来走到林默家的院墙边,透过墙缝往里看。

林默蹲在院子角落里,用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月光下,他松开手的时候,掌心里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雪擦了擦手,慢慢站起了身。

沈晚晚站在墙外,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冰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很想冲进去,抓住他,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知道她不能。

林默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戳破了,他只会藏得更深。

她站在墙外,无声地掉眼泪。夜风把她脚边那株梅树上的雪吹落,沙沙地响。

回北京的前一天,沈晚晚做了一件事。她找到了林默的工友,那个之前在电话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在物流公司干活的老乡。

她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约他见面。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瘦的,人很和气。

听说沈晚晚是林默的“妹妹”,他夸了林默好几句——“你哥这人,踏实,肯干,再苦再累从来不哼一声,我们都说他是铁打的。”

“他最近身体怎么样?”沈晚晚问。

中年男人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还行吧。就是有点咳嗽,估计是抽烟抽的。”

“他早就戒了。”沈晚晚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那就是熬夜熬的。干我们这行的,身体都有点小毛病,没什么大事。”

沈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哥,你别瞒我。他在吃的是什么药?”

中年男人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姑娘,这事儿阿默不让跟别人说。他说谁也不能告诉,尤其是你。”

“我不是别人。”沈晚晚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我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中年男人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他在吃药。什么药我不认识,那药名字很长,西药。他隔一段时间就去医院拿一次,每次回来脸色都很难看。上个月他说去做化疗——”

“化疗?”沈晚晚的声音骤然拔高了。

中年男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了。“不是,我可能记错了,可能是别的什么——”

“化疗是治什么病的你告诉我。”沈晚晚盯着他,眼泪已经涌了上来,“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病?”

饭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后厨传来的炒菜声。中年男人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把手里的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拨弄。

“姑娘,你得回去问他。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沈晚晚没有逼他。她结了账,走出饭馆,站在路边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午后的阳光很刺眼,可她觉得周身都是冷的。

化疗。他说过只是肺炎。他说过没什么大事。他说过他会好好的。

她掏出手机,想立刻打给林默。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太了解他了。

如果他存心瞒她,她怎么问都没有用。

他会有无数的理由,无数的说辞。

他会说那工友不懂瞎说,他会说化疗只是预防性的,他会说一切都能好起来。

她收起了手机。她决定用另一种方式。

回北京之前,她去了市里的几家大医院,一家一家地查。

没有林默的就诊记录。

她又去了县医院,也没有。

最后,在县医院旁边的一家小诊所里,她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

诊所的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了翻登记本,说:“林默?是不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他来过几次,后来我把他转到省肿瘤医院了。”

肿瘤医院。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沈晚晚的心上。她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什么病?”

“那我不清楚了,我只是个社区医生。”老医生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妹妹。”

“那你可得劝劝他。”老医生叹了口气,“他好像一直没怎么好好治,每次来都是开点药就走。我跟他说你这个情况要去大医院系统治疗,他总说没钱,说等等再说。这病哪能等啊……”

沈晚晚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走出诊所,外面又下起了雪。

她站在雪地里,漫天漫地的白,让她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冬天,那个蹲在墙角给她指梅花看的阿默哥。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说要学建筑,说要盖房子。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又怎么会不变成这样。

回到北京后,沈晚晚把自己关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室友们都以为她感冒了,隔着门问她要不要吃药。她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第二天一早,她洗了把脸,去了实验室。

她比之前更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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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学习和兼职,她还主动申请了导师的科研项目,因为做出成果可以申请额外的科研奖金。

她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每个月定时给林默寄回去,附上一条短信:“拿去买药。别省。你要是不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这是林默曾对她说过的话。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林默收到第一笔汇款的时候打来电话,语气很急:“晚晚,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又加了兼职?你课业那么重——”

“我拿了科研奖金。”沈晚晚平静地说,“阿默哥,你想让我好好读书对不对?那你就拿着这钱,好好治病。你要是不配合治疗,我就退学回来照顾你。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林默轻轻地说:“晚晚,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得不够多。”沈晚晚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分心。”

“你以为你这样瞒着我,我就不分心了吗?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到底怎么了,我查你那些症状对应什么病,我——”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晚晚。”林默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疲惫却温柔,“别哭。我听你的,我好好治。你放心在学校里待着,别回来。你回来,我就不治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彼此用最硬的话说着最深的牵挂。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着。

每个月电话里的林默都会说“好多了”,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他开始频繁请假,后来干脆辞了物流公司的工作,在镇上找了一个看仓库的轻活。

他把沈晚晚寄回去的钱大部分都省下来,寄回给她。

沈晚晚收到汇款单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你把钱寄回来干什么?这是给你治病的!”

“我用不了那么多。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身上得有钱。”

沈晚晚没有和他继续争执。

她把钱存起来,攒够了就去给他买药——那些靶向药、免疫制剂,有的要从国外代购,贵得让人绝望。

她动用了一切能调动的关系,托导师、托学长学姐、托在医院实习的前辈,能省一点是一点。

可是所有这些努力,在巨额的治疗费用面前,都像水滴落入沙漠。

大三那年暑假,林默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是林默的娘打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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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告诉她:“阿默住院了,县医院,大夫说情况不好,让转到省城去。”

沈晚晚放下电话就去买了当天最早的火车票。挤了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又倒了两趟汽车,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林默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颧骨和锁骨像是要从皮肤下刺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像一层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要碎掉。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沈晚晚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烫的。

又去看他的手指,指甲发紫,末端微微鼓胀——杵状指。

她在《诊断学》上学过,这是慢性缺氧的表现。

“我看看你的腿。”她掀开被子,用手指在脚背上按了一下。皮肤凹陷下去,许久没有弹回来。凹陷性水肿。心功能不全。

“专业课学得不错。”林默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多久没好好治了?”沈晚晚强忍着情绪问他。

“一直都在治。”林默说得漫不经心,“就是药太贵了,有时候断几天。”

“断几天?你知道断了几天会怎么样吗?你知不知道——”

“晚晚。”林默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冰凉而枯瘦,“别生气了。你看看你,一见面就跟我发脾气。”

他的手心几乎没有温度。沈晚晚努力憋着眼泪,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

“转院。明天就去省城。”

“省城太远了,一来一回——”

“我说转院就转院。”沈晚晚不容拒绝地看着他,“林默,我现在的专业成绩是年级第一。我的导师是附属医院的大主任。你要是不信我能安排好,那你就是不信我这三年书都白读了。”

林默看着她,眼眶里有光在闪动。半晌,他点点头,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好。听你的。”

沈晚晚出去办了转院手续。

林默娘跟在她身后,抹着眼泪说:“晚晚,家里没钱了。阿默这些年挣的钱都供你读书了,他自己的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阿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晚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攒的那些钱、那些科研奖金、那些每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在癌症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她不能在林默娘面前露出任何怯意。

当夜,沈晚晚守在病房里。

林默吃了药睡了,呼吸粗重而不均匀,偶尔会在睡梦中皱眉,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疼痛。

她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一夜无眠。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

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如今变得如此消瘦,如此苍白。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蹲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递给她。

那时候他的手还是干净的,没有茧子,没有老皮,指甲里没有洗不掉的污渍。

她欠他太多了。

多到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换过来——换她来守护他,换她来吃苦,换她来把所有梦都藏进心底,去成全他的。

如果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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