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屈辱（1 / 1）

她站在原地，感觉空气中的每一丝呼吸都像针扎，刺得她浑身难受。

就在这时，展会入口处忽然骚动起来，人群像摩西分海一般自动向两侧退开，留出一条通道。

聚光灯的光束下，两个身影缓缓走入。

那是霍凌昊，还有，亲密地搂着他手臂的叶菲茵。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谬至极的画面。

更残酷的是，她看到叶菲茵的脖颈上，正戴着那条本该在她脖子上的蓝星项链。

那颗全世界唯一的蓝星，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清冷优雅的锁骨之间，与她身上淡雅的茶歇裙相得益彰，散发出温柔而高贵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把最锋利的剑，刺穿了她的眼球，直抵心脏。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触碰自己高领的衣襟，指尖下，是那条被她藏起来的、一模一样的项链。

为什么？会有两条？

她脑中混乱成一团，那个珠宝设计师明明说过，全球仅此一件。

梁右苒也惊呆了，她拉了拉她的衣袖，难以置信地低语：【欣珞，那不是……】

她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宛如璧人的人。

霍凌昊的侧脸，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英俊，但他看着叶菲茵的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纵容。

叶菲茵则笑得温婉大方，亲暱地依偎在他身边，时不时地仰头对他说些什么，他便会耐心地低头聆听。

这幅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却又残酷得像一场最恶毒的噩梦。

他们就这样，在全场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每靠近一步，她都感觉自己被剥去了一层皮，血肉模糊，无地自容。

她想逃，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来，看着那条本该是【承认】的项链，变成了插在她胸口的、最耻辱的标记。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打脸。

他不是送了她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而是将她当成了叶菲茵的替身，连赠予的项链，都只是为了给另一个女人试戴、搭配，最终的归宿，也从来不是她。

这场精心设计的羞辱，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加残忍。

那位满头白发、看起来极具权威的珠宝鉴定师，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了叶菲茵脖子上的项链。

他拿着专业的放大镜，对着那颗蓝色星辰的切割面，以及镶嵌的碎钻仔细地检查着，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全场鸦雀无声。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几分钟后，鉴定师抬起头，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庄重而清晰的声音宣布：

【经过鉴定，叶小姐这条『蓝星』项链，无论是主石的切割工艺，还是周遭碎钻的净度与镶嵌技术，都完全符合我们档案中存档的数据。】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可以确认，这条是百分之百的真品。】

轰——

这个结论，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她傻眼了，彻底地傻眼了。

她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那些原本同情她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鄙夷和嘲笑。

【我就说嘛，她怎么可能戴得起真的。】

【真是贪慕虚荣，居然戴假货来这种场合，丢人现眼。】

【你看她那表情，吓傻了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无力反驳，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她脖子上的这条，就是假的。

就在她快要被这巨大的羞辱与绝望吞噬时，陆星樊温暖的大手，复上了她冰冷的手背。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脸上带着歉然而温和的微笑，对着鉴定师和在场的宾客们微微鞠躬。

【抱歉，各位，让大家看笑话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压下了场上的喧嚣。

【其实，这里有个小小的误会。】他转过身，温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欣珞这条项链，是我送的。】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霍凌昊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陆星樊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星樊却恍若未觉，继续平静地解释道：【这也是一位大师的作品，名叫安东尼，他的风格与『蓝星』的设计师非常相似，都以星晨为主题，所以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位鉴定师，递上了一个恳求的眼神：【大师，可否也帮忙验证一下欣珞这一条？】

鉴定师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了她脖子上那条几乎要被她掐断的项链。

同样的检查过程，同样的漫长等待。

她的心，已经麻木了，不再抱任何希望。

然而，这一次，鉴定师在检查完毕后，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这真是太巧了。】他对着麦克风，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条项链，确实不是出自『蓝星』设计师之手，但它……它也是一件真品！】

【是安东尼大师的封笔之作，名为『蓝月』！因为大师隐居多年，这件作品从未公开过，所以连我们的档案里都没有记录！】

【全球唯一，工艺价值，甚至……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蓝星』！】

这次，轮到叶菲茵的脸色变了。

而她，则在巨大的震惊中，怔怔地看着陆星樊。

她从来不知道，陆星樊会送给自己这样一件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礼物。

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得一头雾水，一场关于真假的闹剧，竟然演变成了两件稀世珍宝的对决。

霍凌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是因为陆星樊送出了【蓝月】而震惊，而是因为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荒谬至极的错误。

他的内心，正被一股狂暴的怒火与彻头彻尾的混乱所席卷。

这条正牌的【蓝星】，是他亲自下单，为黎欣珞订制的，他原本的计划，是将这份【独一无二】的承认，在合适的时机给予她。

而那条安东尼的【蓝月】，是叶菲茵的哥哥叶非阳生前所托，他答应过要照顾菲茵，这条项链，正是他打算作为叶家的传家宝物，在叶菲茵重要的生日上赠予她的，代表了家族的责任与承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两条项链的位置，会颠倒过来？

那条代表着他对黎欣珞占有与承认的【蓝星】，此刻正戴在叶菲茵的脖子上。

而那条承载着对叶菲茵责任与愧疚的【蓝月】，却出现在黎欣珞的身边，被另一个男人宣示了所有权。

他的助理，那个跟了他多年、从未出过差错的助理，究竟是怎么搞的？

他脑海中迅速回忆着当天交接的细节，助理明明是拿着一个标志着霍氏集团LOGO的黑色绒面礼盒出门的，那个盒子里装的，应该是【蓝星】。

而【蓝月】，是叶家旧部直接送到他办公室的另一个古朴木盒，他还未来得及亲手处理，就……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天，他让助理将【蓝星】的盒子送到黎欣珞房间后，自己也回了办公室，恰好叶菲茵前来拜访。

当时他正忙于处理一份紧急文件，叶菲茵说自己桌上的文件太多，帮他整理了一下，包括那个放在角落的、来自叶家的古朴木盒。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她的一片好心。

难道……

是叶菲茵，在整理他的办公室时，打开了那个本不该由她碰触的木盒？

然后，她用自己项链的盒子，和他让助理送去给黎欣珞的【蓝星】的盒子，进行了偷天换日？

她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不仅仅是想陷害黎欣珞，更是在挑衅他，测试他的态度，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念头一起，霍凌昊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那不是对叶菲茵的爱护，而是一种被人算计后的冰冷杀意。

他看着叶菲茵，那张依旧带着得体微笑的脸，在他的眼中第一次显得如此陌生而虚伪。

而另一边，黎欣珞正怔怔地看着陆星樊，眼神复杂难明。

陆星樊的温柔维护，以及【蓝月】的真相，让她混乱的心绪中，透进了一丝微光。

但同时，霍凌昊那深沉如海、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定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暴怒，有困惑，有她看不懂的疯狂。

这场闹剧的背后，似乎还藏着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而她，正处于漩涡的中心，无所适从。

全场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无处遁形。

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实】，比【假货】的指控更令她窒息。

陆星樊却在此时，用他那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再次成为了她的盾牌。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从那令人窒-息的漩涡中心，带离了现场。

他的步伐很快，却又稳健，将她护在身侧，为她隔绝了所有窥探与议论的视线。

直到走出展会大门，来到夜风微凉的停车场，他才松开手，转身面对她。

璀璨的灯光下，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歉然与苦笑。

【抱歉，欣珞，刚才……我说谎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一片混乱。

陆星樊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无奈：【我并不知道你脖子上的这条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什么蓝月蓝星。】

他垂下眼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语气诚恳。

【我只是……无法看着你那样被羞辱。】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真诚，像一汪深泉。

【我家是做珠宝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研究。当时情急之下，我看你那条的工艺，确实非凡品，切割的风格和那条『蓝星』又有些微不同，我就赌了一把，随口编了个名字和来历。】

他的坦白，像一盆温水，浇熄了她心中燃烧的混乱与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感动，是感激，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安东尼大师，也没有什么封笔之作？】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

陆星樊诚实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样说，至少能帮你解围，让你不必在那些人面前抬不起头。我没想会那么巧，那个鉴定师居然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只是想救她，却没想到，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让他那个随口编造的谎言，变成了惊天动地的真相。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我们……不是很熟。】

她们只在几次宴会上见过，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却为了她，不惜在一个那么重要的场合，对那么多人说谎，甚至将自己置于可能被拆穿的尴尬境地。

陆星樊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眼中的温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浅浅的叹息。

【欣珞，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需要知道，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在。】

陆星樊那句温柔而沉重的【我会在】，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却无法抚平那道被霍凌昊撕裂的巨大伤口。

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混乱与感激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绝望的清明。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浓浓的苦涩，像一朵在寒夜里被霜打湿的花。

【不管是蓝星，还是蓝月，我都不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也没有了现在的感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给陆星樊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气，一把扯下了脖子上那条还残留着她体温的项链。

那冰冷的金属链子划过她纤细的颈肤，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但她毫无所觉。

她看着手心那条精美绝伦的项链，那颗在夜色下依旧闪烁的【蓝月】，在这一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这不是荣耀，不是礼物，而是一道枷锁，一个耻辱的烙印。

无论它来自霍凌昊，还是来自陆星樊，它都代表了她此刻无可逃避的、身为两个男人争夺战物的可悲身份。

她猛地转过身，手臂扬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项链狠狠地往外一扔。

在空中，那道璀璨的蓝色光芒划出一道决绝而狼狈的抛物线，最终【叮】的一声，落在了停车场远处的黑暗角落，发出一声微弱而清脆的响动，随后便陷入了沉寂。

仿佛她那份卑微而可笑的爱恋，终于在此刻，被她自己亲手葬送。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站直了。

她没有再看一眼惊愕的陆星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喧闹的宴会厅。

她挺直了背脊，那个总是温顺地低着头的女人，此刻却抬起了下巴，眼神里是燃烧过后的灰烬，与不愿再低头的骄傲。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

高跟鞋敲打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每一步都像在与过去的自己做告别。

她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将所有的一切，所有与霍凌昊有关的，所有让她痛不欲生的，全都扔掉。

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