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鹰会之计(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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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会。

这两个字在江浙两省的江湖人口中,是一块沉甸甸的招牌。

十年间,鹰会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成长为拥众三万、虎踞两省边界的庞然大物,其崛起之迅猛,令整个武林都为之侧目。

鹰会总坛坐落于浙西天目山深处,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三面绝壁如刀削斧劈,只有一条蜿蜒的石阶通向山门。

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黑衣劲装的鹰会弟子,腰悬刀剑,目不斜视。

山风穿过松林,吹得他们衣袂猎猎作响。

创立鹰会的,是三个截然不同的人。

天鹰皇甫浩天,地鹰公孙云,人鹰北冥刚。

三兄弟都是人中豪杰,极具号召力,手下高手众多。

十年前,在皇甫浩天的号召下,三股势力合三为一,鹰会自此诞生。

十年过去,鹰会已是江浙两省不可忽视的力量,便是南宫世家、沈家这样的老牌势力,也不得不正视这只展翅的雄鹰。

此刻,在鹰会总坛深处的一座大厅中,三鹰正在议事。

这座大厅不像南宫世家那般金碧辉煌。

厅内没有朱漆大柱,没有雕龙画凤的牌匾,也没有成排的青铜油灯。

四壁是粗犷的青石墙,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几柄旧刀。

正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铁木桌,桌面布满了刀痕和掌印,那是历次议事时留下的痕迹。

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灯光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投在青石墙上。

皇甫浩天坐在长桌的上首。

他身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面容英挺而清冷,眉若刀裁,目若寒星。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却有一种阅尽世事的深邃。

他就那样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修长白皙。

他是鹰会的精神领袖,为人神秘莫测,见到他的人少之又少。

他生平极少出手,无人知道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依稀记得昔日以刀名闻天下的神刀客流云飞,挡不了他三招。

那一战发生在八年前,流云飞以一手“断水流”刀法连挑鹰会十二名堂主,逼得皇甫浩天亲自出手。

三招,只有三招。

流云飞的刀碎了,人也碎了。

自此以后,天下间再也没有人看见皇甫浩天出手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出手,也没有人敢去问。

公孙云坐在皇甫浩天的右下首。

他是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白无须。

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灵动,转动之间透着一股精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而有规律。

他是鹰会的军师,以谋略见长,胸怀十万韬略,一计更胜十万雄师。

他手中的“风云扇”诡变难测,可入兵器谱前二十名。

但比起他的扇子,江湖中人更怕的是他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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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刚坐在皇甫浩天的左下首。

他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身高八尺有余,坐在那里也像一座小山。

满脸横肉,浓眉大眼,一双豹眼中精光四射。

他的手掌摊在桌面上,每一根手指都有胡萝卜粗,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他自幼天生神力,有万夫不挡之勇,精通“混元神功”,刀枪难伤,水火不侵。

他惯用的雷神斧就靠在他椅子旁边,斧柄有鹅卵粗,斧面比脸盆还大,重达一百二十斤。

普通人连提都提不起来,他却能单手挥舞如风。

但江湖中人提起北冥刚时,除了说他勇猛,还会说他“生性鲁莽好色”。

生性鲁莽好色。

这六个字像六根钉子,把北冥刚钉在一个粗鄙莽夫的形象里。

江湖中人提起他,总是先摇摇头,然后才说他的斧法刚猛凌厉。

没有人觉得一个莽夫能有什么心计,也没有人觉得一个好色之徒能有什么威胁。

北冥刚对此心知肚明。

他从不辩解,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外表更粗鲁一些,让自己的好色更张扬一些。

他第十八个小妾上个月才抬进门,现在已经在物色第十九个了。

一个莽夫,一个色鬼,谁会防着他呢?

武林局势变化莫测。

南宫阳被龙啸天枪杀于杭州镇远镖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江湖。

南宫世家表面沉默,暗地里却在调兵遣将。

沈家那边也不平静,各地分号纷纷加强了戒备。

每个人都在这盘棋上挪着自己的棋子,以便将来在武林动乱中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发展壮大自己。

鹰会自然也不例外。

公孙云放下手中的情报,抬起头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皇甫浩天,目光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十年前皇甫浩天找到他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帮会的幕僚,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

是皇甫浩天看出了他的才能,给了他施展拳脚的舞台。

**大哥从来都是从从容容的。

** 公孙云看着皇甫浩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暗想。

**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他都是这副表情。

好像天下大势,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

他开口道:“大哥,听线人说,南宫世家的南宫旺要开始对付浙江沈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谋士特有的谨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皇甫浩天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焰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公孙云说的是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寻常话题。

他以没有任何惊奇的语气说道:“南宫旺野心勃勃,对付浙江望族沈氏是早晚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北冥刚闻言,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掌猛一拍桌面。

砰的一声,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焰剧烈晃动。

他粗声道:“老大,沈家可是一块肥肉!要不要我先带人把它灭了,以免便宜了南宫世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嗡嗡作响,震得墙上那几张兽皮都微微颤动。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沈家的财富,天下谁不眼红?

几百年的积累,富可敌国,若能吞下沈家,鹰会的实力将暴涨数倍。

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先下手为强!”

皇甫浩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但北冥刚却觉得后脊一凉,好像有一条蛇从脊椎上缓缓爬过。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蒲扇大的手掌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皇甫浩天宠辱不惊地道:“二弟你说呢?”

公孙云沉吟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他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就没份了。我赞同三弟的意见。”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皇甫浩天脸上扫过,试图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信号。但他什么也没捕捉到。

皇甫浩天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公孙云听到了,北冥刚也听到了。两人同时一怔。

皇甫浩天道:“沈家的财富动人心魄,难怪都使你们失去以往的判断力。”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公孙云脸上扫到北冥刚脸上,又从北冥刚脸上扫回公孙云脸上。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闪过几不可察的失望。

公孙云瞬间醒悟。

他的脑子转得极快。

皇甫浩天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脑海中那扇被贪婪遮住的门。

他想起沈家数百年的历史,想起那些试图动沈家的人的结局。

三十年前,黑道巨擘“血手”屠千军曾率八百悍匪围攻沈家在临安的总号,扬言要在一夜之间将沈家连根拔起。

结果呢?

屠千军的人马在沈家总号外折损过半,他自己也死在乱军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沈家第二天照常开门做生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公孙云眉头动容道:“大哥是指……”

皇甫浩天叹道:“沈家数百年来领袖商界,于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岂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商业世家?它的实力到底有多深,又有何人知道?南宫旺好大喜功,这一次要踢到铁板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公孙云心上。

公孙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彻底明白了。沈家不是一块肥肉,沈家是一头沉睡的猛虎。南宫旺以为自己在狩猎,其实他才是猎物。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差点犯了和南宫旺一样的错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后怕,道:“大哥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陈述。他已经完全跟上了皇甫浩天的思路。

皇甫浩天微微颔首,道:“两强相争乃两败俱伤之局,以后江浙武林就由鹰会来收拾残局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他说“收拾残局”四个字时,好像江浙武林已经是一盘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只等鹰会伸手去捡。

北冥刚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沈家若是轻易被南宫世家吃掉了,那南宫世家的势力必然暴涨。

到时候鹰会在江浙两省的地盘,岂不是要被南宫旺那老匹夫一口一口吞掉?

** 他的脑子转得不比任何人慢,只是他从来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皇甫浩天说得倒轻巧,坐收渔翁之利。

万一沈家真是一只软脚虾呢?

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南宫世家?

**

他开口了。

声音依然粗豪,带着一种莽夫特有的直来直去:“若是沈家只是一只软脚虾,轻易被南宫世家吃掉了,那岂不白白便宜了南宫世家,对我们鹰会发展不利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好像只是在为鹰会的利益着想。但他的豹眼中却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虽是暴躁,可是心还是很细的。只是这种细,他从不让别人看到。

皇甫浩天摇了摇头。那头摇得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弧度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道:“不会存在那种可能。”

信心满满的。

公孙云看了皇甫浩天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他跟了皇甫浩天十年,深知这位大哥的判断力有多可怕。

十年来,皇甫浩天做出的每一个判断,从没有出过差错。

他说不会存在那种可能,那就一定不会。

但北冥刚不甘心。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皇甫浩天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道目光不再平淡。

那道目光中闪过冷厉,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北冥刚的咽喉上轻轻划过。

北冥刚的喉咙一紧,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皇甫浩天道:“难道三弟对我的判断有怀疑吗?”

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股压力是来自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北冥刚。

北冥刚心头一凛。

他感觉到了那股压力。

那股压力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后脊渗出了一层冷汗,黏糊糊的,贴着衣服。

他连忙咧嘴一笑,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起一个憨厚而讨好的笑容。

“不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恭敬,“大哥一向神机妙算,这一次也不会差的。小弟只是把心中的考虑说出来而已。”

他说这话时,双手在桌面上摊开,做了个无害的手势。他的脸上挂着笑,但他的牙根却在暗暗咬紧。

他已经看出皇甫浩天发怒了。

那种怒是一种更深层、更可怕的怒。

皇甫浩天从不暴怒,他甚至从不提高声音。

他的怒是一种冷,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

他连忙陪笑。

但他的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皇甫浩天。

**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割。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脚下向我叩头的。

**

这个念头,他已经藏了十年。

十年前,他还是飞虎帮的帮主。

飞虎帮不大,但也有上千号兄弟,在浙南一带横行无忌。

那时候他是真正的老大,说一不二,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想砍谁的脑袋就砍谁的脑袋。

没有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然后皇甫浩天来了。

那是一个雨夜。

皇甫浩天独自一人走进了飞虎帮的总堂,没有带一兵一卒。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衣,白衣在雨中滴水不沾。

他穿过飞虎帮数百名严阵以待的帮众。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他走到北冥刚面前时,北冥刚发现自己握斧的手在发抖。

皇甫浩天只说了一句话:“跟我干。”

是命令。

北冥刚没有立刻答应。

他挥出了雷神斧,用尽了全力。

那一斧的威力足以劈开一块巨石,但劈在皇甫浩天身上时,却像劈在了一团棉花上。

皇甫浩天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他的斧刃。

两根手指。

然后皇甫浩天说:“你的斧法不错,可惜太慢了。”

那一夜,北冥刚答应了。他不得不答应。不答应的下场,他已经从皇甫浩天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看到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鹰会的人鹰。

名义上是三大领袖之一,实则徒有虚名。

在鹰会,真正的决策都是皇甫浩天和公孙云定的。

他北冥刚只是一个摆设,一个冲锋陷阵的莽夫,一个被用来震慑外敌的凶器。

他名虽为鹰会的三大领袖之一,但在决策会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当成耳旁风。

皇甫浩天偶尔会问他一句“三弟觉得呢”,但那只是做做样子。

他还没说完,公孙云就会接过话头,而皇甫浩天就会点头。

每次都这样。

十年了。

十年,他忍了十年。

十年里他娶了十八个小妾,每一个都年轻貌美,每一个都能让他在床上暂时忘记自己的屈辱。

但他最想要的,却永远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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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玉芳。皇甫浩天的妻子。那个倾国倾城、国色天香的女人。

每次想到她,北冥刚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

她那张端庄而妩媚的脸,那具丰腴而曼妙的身体,那双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冷淡七分高傲的眼睛。

她看皇甫浩天时,眼睛里全是温柔和崇拜。

她看北冥刚时,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总有一天。** 北冥刚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男人。**

但他不敢。

他害怕皇甫浩天。

那种怕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怕。

他见过皇甫浩天出手,那种武功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不是人,那是神,或者是魔。

他就算再练三十年,也挡不住皇甫浩天的三招。

皇甫浩天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头点得很轻,好像只是下巴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北冥刚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道:“那就好。其实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那就是将鹰会发展壮大,称霸武林。”

他说“称霸武林”四个字时,声音依然平淡。

称霸武林是天下霸主梦寐以求之事,试想天下英雄都臣服于我脚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但在皇甫浩天嘴里,这四个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公孙云的呼吸却微微急促了几分。

称霸武林,那是他投靠皇甫浩天时,皇甫浩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十年了,他们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

沈家与南宫世家两败俱伤之日,就是鹰会腾飞之时。

皇甫浩天道:“二弟,沈家之事就按我们说的办。你派人给我盯着南宫世家和沈家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

他的语气恢复了从容。他说完后便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盏油灯跳动的火焰上。

公孙云起身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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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隐星稀。

北冥刚的住处位于鹰会总坛西侧的一座独栋院落中。

院子很大,有三进三出,是他自己花钱修的。

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挖了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

他的十八个小妾分别住在不同的房间里,每晚他翻牌子决定去哪一房。

今夜,他翻了第十八房小妾的牌子。

那小妾姓柳,是三个月前才抬进门的,年方十八,生得娇小玲珑,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北冥刚今晚喝了点酒,带着三分醉意摸进了柳氏的房中。

一番云雨后,柳氏已经沉沉睡去。她蜷缩在锦被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北冥刚却没有睡意。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角一直延伸到西墙角。他每晚都看着这道裂缝,看了三个月,已经能闭着眼睛描摹出它的轮廓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大厅中的那一幕。皇甫浩天那道冷厉的眼神,那句“难道三弟对我的判断有怀疑吗”,还有公孙云那副唯命是从的嘴脸。

**两个人都该死。** 他在黑暗中咬紧了牙。**皇甫浩天该死,公孙云也该死。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都踩在脚下。**

他翻了个身,伸手搂住柳氏柔软的腰肢。柳氏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然后他猛然惊醒。

有人!

一股强烈的气息就在房内。

那股气息来得毫无征兆,好像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

气息很强,强到让北冥刚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不是杀气,但比杀气更可怕。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存在感。

北冥刚的瞳孔骤缩,混元神功瞬间运遍全身。他的肌肉在被子下绷紧了,手悄悄伸向床边的雷神斧。

他睁开眼。

一个黑衣人立于床前。

那人全身裹在黑衣之中,连头发都用黑布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如闪电般灼灼逼人,瞳孔中好像有电光在流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月。

北冥刚惊出一身冷汗。

**他是怎么进来的?**

鹰会总坛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数十名暗哨隐藏在屋檐上、树冠中、假山后。

便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想潜入总坛也难如登天。

可此人不但进来了,还穿过了重重守卫,如入无人之境来到他的房内。

而自己直到此刻才发觉。

**若他要取我性命,岂不易如反掌?**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冷汗从毛孔中涌出来,沿着脊椎往下淌。他握着雷神斧斧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黑衣人见他醒来,转身便走。

他的转身很轻很飘。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已飘向窗外。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对自已有威胁的人必灭之,是北冥刚做人的一向宗旨。

他不知道此人是谁,不知道此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此人不能留。

一个能在深夜无声无息潜入他房内的人,太危险了。

他抓起雷神斧,紧追而去。

柳氏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北冥刚庞大的身躯从窗口跃出的背影。

她张嘴想喊,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北冥刚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

那人的轻功本高他甚多。

北冥刚在屋顶上狂奔,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运起混元神功,内力灌入双腿,每一步踏出都将屋顶踩出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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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速度仍然追不上前方那道黑影。

那道黑影在前方的屋顶上飘忽不定,时而左时而右,时而高时而低。

他的身法轻灵至极,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掠出数丈。

夜风吹起他黑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北冥刚咬紧牙关,全力追赶。他手中的雷神斧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斧面上映出他狰狞的脸。

但追着追着,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人的速度放慢了。

是一种刻意的、从容的放慢。他好像是在等人。他在等北冥刚追上来。

**他想引我去哪里?**

北冥刚心中一凛,但脚下不停。他的性格不允许他退缩。一个莽夫不会想那么多,一个莽夫只会追上去,挥斧砍下对方的脑袋。

两人一跑一追,穿过鹰会总坛的重重院落,翻过那道三丈高的石墙,来到了鹰会后山的一片树林内。

这片树林是原始林,树龄都在百年以上。

参天的古木遮住了月光,林中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松脂的气味。

黑衣人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片林间空地的中央,负手而立。

月光正好从头顶的一道树冠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他的背影笔直如松,黑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北冥刚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一阵狂奔,他用了全力,此刻气息有些紊乱。

但黑衣人的呼吸却平稳如初,好像刚才只是在散步。

北冥刚透过月色终于把眼前的人看清楚了。

他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看不清他的面貌。

黑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有若闪电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生辉,瞳孔中好像有两团电光在流转。

他的气势好强好强。

北冥刚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气势。

那种气势不是外放的,不是咄咄逼人的。

相反,它很内敛。

但正因为深不见底,才更让人恐惧。

你不知道那潭水下面藏着什么,你只知道,一旦跌进去,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北冥刚握紧了雷神斧的斧柄。一百二十斤的巨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但此刻他却觉得斧柄有些滑。他的掌心全是汗。

他看着他道:“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夜鸟。鸟翅扑棱棱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黑衣人看了一眼北冥刚。

那一眼很淡,好像北冥刚是一只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螳螂。

他无视他的逼问,开口了。

“一个可以帮你达成你心中所想的人。”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那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听不出喜怒哀乐,听不出威胁或诱惑。

但正是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反而让北冥刚更加不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帮我达成心中所想?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北冥刚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露出一个粗豪的、困惑的表情。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然粗豪,带着莽夫特有的直来直去。但他的心跳却快了几分。

他虽竭力否认,但还是露出了心虚。

那心虚藏得很深,藏在他粗豪的语调后面,藏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但黑衣人的目光好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直地刺入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北冥刚知道,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不管此人是谁,不管他知道多少,他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树林。

话落,手中的雷神斧闪电劈出。

这一斧,北冥刚用了十成功力。

混元神功的内力灌入斧柄,沿着斧面喷薄而出。

斧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空气中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地上飞沙走石,落叶被斧风卷起,在空中旋转飞舞。

斧未至,那股刚猛霸道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吹得黑衣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斧,足以劈开一块三丈高的巨石。

这一斧,足以将一头大象劈成两半。

这一斧,是北冥刚毕生功力之所聚。

但黑衣人还是从从容容。

他的双手从身后缓缓伸出,十指修长白皙,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他双手轻舞成圆,动作柔和而流畅。

一团白色气团自虚空而生,出现在他双手之间。

那气团不大,只有脸盆大小。通体雪白,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白光。它缓缓旋转着,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分。

北冥刚强悍的雷神斧劈在那股气团上。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没有气劲炸裂的轰鸣声。只有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斧刃陷进了气团里。

那气团软绵绵的,好像没有任何实质,但斧刃劈进去之后,就像陷入了泥潭内不可自拔。

不管他如何用力,就是难再劈入分毫。

那气团包裹着他的斧刃,像一个无形的沼泽,将他排山倒海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北冥刚的脸色变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鼓胀如铁,脚下的地面被他踩出了两个深坑。

他运起十二成功力,想要把斧头抽出来,但斧头纹丝不动。

那气团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斧刃。

黑衣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藏在他的黑巾之下,只从眼角露出了弧度。那双闪电般的眼睛里闪过戏谑,好像在看着一个孩子在他面前挥舞玩具。

他双手运劲。

一股强大的气劲从气团中爆发出来。

那气劲沿着斧柄传到北冥刚的手臂上。

北冥刚的手臂猛地一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

虎口剧震,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雷神斧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斧刃插进泥土里,斧柄还在嗡嗡颤动。

北冥刚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一棵松树上。

树身剧烈摇晃,松针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身。

他的右臂还在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一招。** 他在心中骇然想道。**只用了一招。**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白衣……不,黑衣如墨,身影笔直如枪。

那双闪电般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黑衣人道:“你不必否认,你心中的想法我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北冥刚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你痛恨你大哥,恨他独断专行。”

北冥刚的瞳孔骤缩。

“你想推翻皇甫浩天,做鹰会的帮主。”

北冥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还有,你在干着你小妾时,嘴里却喊着你大嫂商玉芳的名字。”

北冥刚的脸刷地白了。

那种白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松树粗糙的树皮,树皮的棱角硌在他的脊背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你想占有商玉芳。可是你不敢,因为你害怕皇甫浩天。”

黑衣人说这话时。

那丝讥诮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来,但北冥刚听出来了。

他的脸又从白变成了红,一种羞耻的、愤怒的、被人当众剥光了的红。

黑衣人继续说道:“其实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北冥刚猛地抬起头。

“只是有一个条件,你以后必须听我的号令。”

黑衣人说完这句话,便静静地看着北冥刚。他的目光依然平淡,好像他刚才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北冥刚的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黑衣人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隐藏于心中最深的秘密。

这些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恨皇甫浩天,但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在小妾床上喊商玉芳的名字,但每次都是含混不清的,连小妾都听不出来。

他想占有商玉芳,但他每次见到商玉芳时,都是一副恭敬有加的模样,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这些秘密,就是自己老婆自己也没告诉过。

他如何会知道的?

北冥刚的脸色吓得苍白,又后退了好几步。

他的脚后跟碰到了雷神斧的斧柄,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

黑衣人笑道:“那你是承认了哦。”

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北冥刚却觉得那笑声中藏着刀。

他没有做任何回答。

但他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此人知道得太多。

** 他的脑子转得极快,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他都不能活。

但他武功太高,硬拼不是对手。

得想个办法……下毒?

偷袭?

趁他不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的呼吸依然粗重而紊乱,他的眼神依然惊惶而恐惧。

但在这副粗豪莽夫的面具之下,他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

黑衣人神光一闪。

那双闪电般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北冥刚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那道目光好像穿透了他的眼睛,穿透了他的大脑,直接看到了他心底正在盘算的每一个念头。

黑衣人看了一眼北冥刚,缓缓道:“北冥刚,你虽外表鲁莽,其实心细如尘,阴险至极。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

北冥刚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劝你还是放弃你的想法。”黑衣人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以你现在的武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

但北冥刚的冷汗却从额头上滚了下来。汗珠沿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北冥刚心中骇然。**他连我在盘算怎么杀他都知道。好像我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好像你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人面前,他不仅能看到你的身体,还能看到你的五脏六腑,看到你血管里流淌的每一滴血,看到你脑子里转的每一个念头。

想此,他心里既惊又服。

惊的是此人的洞察力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服的是此人的武功和心智都远在自己之上,这样的人,若能为己所用,自然是天大的助力。

但若要与他为敌,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黑衣人见他不说话,又道:“皇甫浩天的性格你应清楚。若是他知道你想背叛他,你猜他会如何对你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北冥刚头顶浇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皇甫浩天的性格,他太清楚了。

那人外表温文尔雅,实则冷酷无情。

他对敌人从不留活口,对叛徒更是残忍至极。

三年前,鹰会的一个堂主试图勾结外敌,被皇甫浩天发现了。

那堂主被吊在总坛大门前,剥了皮,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才断气。

北冥刚当时就在场,他看着那个堂主的惨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黑衣人把他心里所想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北冥刚脸上那惊惶的表情,看着他额头上越来越密的冷汗,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知道,这条鱼已经咬钩了。

“北冥刚,”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现在你心里想清楚,是让皇甫浩天杀你,还是你杀皇甫浩天?”

北冥刚的呼吸粗重起来。

“杀了皇甫浩天,你就可以得到他的一切,包括他如花似玉的夫人,你的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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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玉芳。

这个名字像一把火,在北冥刚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想起商玉芳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那具丰腴曼妙的身体,那双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冷淡七分高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皇甫浩天时,全是温柔和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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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自己时,什么也没有。

要是可以把她按在胯下承欢,让她那双高傲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和屈服,让她用那张端庄的嘴说出最下贱的话……

就算是让自己少活十年也愿意。

摆在他面前的也只有这两条路了。

一条是死路。让皇甫浩天知道他心中的想法,然后被剥皮抽筋,吊在总坛大门前暴晒三日。

一条是活路。杀了皇甫浩天,夺走他的一切,包括那个让他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女人。

北冥刚的豹眼中闪过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然后他缓缓吐出那口气,在夜风中化成一团白雾。他抬起头,看着黑衣人那双闪电般的眼睛。

“我对皇甫浩天早就看不顺眼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以后,北冥刚愿意跟着主人。”

他说出“主人”两个字时,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屈辱,有愤恨,有一种被人掐住喉咙的窒息感。

但更多的是解脱。

十年来,他一直在皇甫浩天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现在终于有人可以帮他摆脱那个阴影了。

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要屈居人下,也比继续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要强。

黑衣人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树林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宿鸟。

鸟群扑棱棱地飞起,在夜空中盘旋,发出惊恐的鸣叫。

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好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落入陷阱的那一刻。

“好!”他收住笑声,那双闪电般的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芒,“北冥刚,我会兑现我的承诺的。”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单膝跪地。

北冥刚单膝跪在落叶中,低下了他那颗满是横肉的脑袋。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砰砰跳动。

那颗心里装着的,是对皇甫浩天积压了十年的恨意,是对商玉芳积压了十年的渴望,还有对这个神秘黑衣人的恐惧和臣服。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到底对不对。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黑衣人低头看着他,目光中闪过玩味。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的手按在北冥刚的头顶上,掌心冰凉。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若有二心,你会比皇甫浩天的下场更惨。”

北冥刚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低着头,沉声道:“北冥刚不敢。”

黑衣人收回手,转过身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中渐行渐远,黑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北冥刚抬起头,看着那道消失在树林深处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豹眼中,却闪着复杂的光芒。

有恨,有惧,有野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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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站起身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雷神斧。斧柄上还残留着他虎口的血迹,黏糊糊的。他用袖口擦了擦斧柄,将巨斧扛在肩上。

树林中恢复了寂静。夜风还在吹,落叶还在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空中回荡。

北冥刚扛着雷神斧,踏着月色,一步一步走回鹰会总坛。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落叶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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