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顾言深篇（1 / 1）

那一年，海边小镇的夏天，被浸泡在咸湿的风与无休无止的蝉鸣里。

十六岁的白晓溪，就像这个海边小镇本身一样，干净、单纯，对世界抱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心。

她的人生，是一张没有任何折痕的洁白画纸，上面只画着成绩单上的红色笔记、图书馆里借来的诗集，以及哥哥白晏初偶尔从大城市带回来的、甜得发腻的奶油糖。

哥哥是她世界里唯一的阴影，也是唯一的光。

他总是穿着洁白的实验袍，戴着银框眼镜，身上有着消毒水和福马林混合的、清冽而陌生的气味。

他会温柔地摸她的头，称赞她的画，却从不跟她分享自己工作的任何细节。

他说，那个世界太复杂，会弄脏她的画纸。

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抱着画板，坐在海边的防波堤上，画着那艘永远停在远方的、生锈的货轮。

阳光将她的长发染成浅金色，海风吹起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浪花。

一个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连海风都仿佛对他格外的温柔，没有吹动他那身一尘不染的黑色大衣。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得像初春的阳光。

他的身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冷冽的、像是雪松混合著旧书籍的，好闻气味。

【你画得很好。】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独奏，【你捕捉到了船的孤独。】

白晓溪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他，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那双藏在镜片后、深邃得像古井的眼睛，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的紧张。

【谢谢……先生。】她小声地说，脸颊泛起了红晕。

【顾言深。】他微笑着自我介绍，并向她伸出手，【我是一名教授，专门研究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年轻人。】

白晓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和他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冰凉而干燥，像一块温润的玉。

【哥哥说……我没有天赋。】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的失落。

【哥哥们都这样。】顾言深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他们太习惯保护，所以会看不清你真正的模样。你的画，不只是在画船，而是在画你自己，对吗？那种被困在原地，渴望远方的感觉。】

白晓溪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能这么准确地，说出她画里的心情。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被看穿了。但那种感觉，并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遇见知音的、灵魂的震颤。

【我……我没有……】

【没关系。】顾言深温柔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懂。我的大学，有一个特别的艺术夏令营，专门为你这样的学生开设。在那里，你可以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没有人会批评你，没有人会限制你。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欣赏你的才华。】

他的话语，像一首动听的魔咒，轻轻地，叩响了她那扇对外紧闭的心门。

去一个没有约束的地方？画所有想画的画？被所有人理解和欣赏？

那对一个十六岁的、渴望证明自己的女孩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可是……我哥哥他不会同意的……】

【你不需要告诉他。】顾言深的声音，充满了令人信服的魔力，【夏令营只有三天周末。周一一早，我就把你送回来。这可以当成，一个你送给自己的，小小的秘密冒险。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吗？】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

【奖励给勇敢的女孩。】

白晓溪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那双充满了鼓励的眼睛，她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了。

她点了点头，接过了那颗糖。

糖纸剥开的声音，清脆而悦耳。

她将那颗酸酸甜甜的糖，放进了嘴里。

那种熟悉的、能让她感到安心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站起身，抱着画板跟在他的身后，走向了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的、看起来就昂贵得不像话的轿车。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片她生活了十六年的海。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对那个，名为【未来】的，秘密冒险的憧憬与期待。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海风和蝉鸣被彻底地，隔绝在了外面。

车里的空气，凉爽而安静，只有那股好闻的雪松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中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兴奋。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

她那张洁白的、一尘不染的画纸，从这一刻起，将要被一个，她称之为【顾教授】的男人，用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亲手，染上，永世无法洗净的第一笔色彩。

而那颗她吃掉的水果糖也并不是普通的糖。

那是一种能让人放松警惕、并产生轻微幻觉的特制的药物。

她的世界在这个下午悄无声息的开始了倾斜。

车窗外的风景从喧嚣的市区逐渐过渡到幽暗的林间小道，车内的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白晓溪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呼吸渐趋平稳，那张未经世俗污染的睡颜，像极了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纯净得令人心折。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透过镜片的折射，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长久地停留在女孩的脸上。

为什么要绑架白晏初的妹妹？

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的举动。

他对白晏初这个学生，向来是满意的。

那个男人有着医生特有的冷静与理智，对死亡抱持着一种科学性的疏离，更重要的是，他对【完美】有一种病态的追求。

只要顾言深一句话，一个眼神，白晏初就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准备好最锋利的解剖刀，最合适的实验体，甚至，是他自己。

如果需要一个信徒，白晏初已经是极品。

但顾言深不满足。

信徒的狂热是廉价的，那种基于崇拜与恐惧的服从，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美则美矣，却经不起真实风雨的摧残。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会听话的工具，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崩溃】含义的伙伴，一个在地狱里爬过、被绝望浸染却依然选择侍奉他的灵魂。

白晏初太干净了。他的【疯狂】，是建立在无菌实验室里的理论假设。

他懂尸体，懂数据，懂生理结构，但他不懂什么叫【失去】。

顾言深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白晓溪随车身颠簸而晃动的手指上。

那是一双用来画画的手，也是白晏初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太干净的刀，切不开人性的暗面。】

顾言深在心里轻声呢喃。

他绑架白晓溪，并非为了要挟白晏初——那种低级的手段，不符合他的美学。他要做的，是为白晏初制造一个【原罪】。

当白晏初发现妹妹失踪，当他在焦急、疯狂、毫无头绪的寻找中，最终发现，这一切灾难的源头，正是他最敬爱的老师——那个瞬间，才是真正的实验开始。

白晏初会在信仰与亲情之间被撕裂。

他会恨自己，恨自己将恶魔带回了家；他会恨顾言深，却又无法停止对那种绝对掌控力的渴望；他最终会意识到，想要救回妹妹，或者，想要为妹妹复仇，他都必须变得更强，更冷血，更像……顾言深。

顾言深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掠过反光。

这是一个喂养的过程。

白晓溪是饵，也是饲料。

她将在顾言深的调教下，成为白晏初心头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道伤疤，会时刻提醒白晏初，他的手脏了，他的心不再纯白，他从今往后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对妹妹的愧疚。

只有在这种彻底的毁灭中，白晏初才能蜕变。

只有当一个人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却依然选择跪在恶魔脚边时，那种狂热，才具备了【永恒】的质感。

顾言深伸出手，隔着一点点距离，虚虚地描摹著白晓溪的轮廓，就像在欣赏一副即将完成的地图。

【别怕，晓溪。】

他低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牺牲的青春，将会成为你哥哥，通往神之阶梯的，最后一块砖石。】

车子驶入了地库，最后的一缝光亮消失。

黑暗中，顾言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弧度。

他期待着，当白晏初终于敲开他的门，跪在他面前，双手沾满血腥地乞求他指引的那一刻。

那将会是，这场名为【人性】的实验中，最为精致的高潮。

车内的寂静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吸收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留下引擎低沉的脉动。

白晓溪均匀的呼吸声，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柔软的杂讯。

顾言深的眼神，却穿透了这片温柔的表象，沉入了记忆最冰冷的海底。

他的父母，那对在学术界备受尊敬的社会学家，不是死于意外或疾病。

他们是被【正义】活活逼死的。

因为一场备受争议的社会实验，他们被媒体描绘成冷血的操控者，而带头发起攻击、提供所谓【核心证据】的，正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律师，李建国与林晚云——李茉菓的父母。

他们用法律的锋刃，言辞的伪善，将他父母推向了万劫不覆的深渊。

新闻发布会上，李建国那份义正辞严的声明，他至今记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正义，那是狩猎。

为了名声，为了正义的光环，他们撕碎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父母，在无尽的谩骂与污蔑中，一个在书房里上吊，一个吞服了过量的安眠药。

那年，他十六岁。

从那天起，报复的种子，就在他心中，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阴暗的巨树。

他要的不是李建国与林晚云的命，那太便宜了。

他要的是，他们最珍视的东西——他们的女儿，李茉菓——那个被父母用【正义】灌养长大的、骄傲的、纯洁的女孩。

他要亲手，将她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剥皮拆骨。

他等了五年，直到他有能力，布置一场完美的舞台。

而这场宏大复仇乐章的第一个音符，不是为李茉菓奏响的。

他知道，直接攻击她，只会激起她作为刑警的反抗。他要的是，从她身边开始，瓦解她所有的信任与依靠。

所以，他选择了白晏初。

白晏初是李茉菓世界中，看似中立、实则关键的一环——那个能为死者说话，也能为谎言作证的【权威】。

顾言深看着睡梦中的白晓溪，思绪回到一年前。他以【犯罪心理学顾问】的身份，受邀为警局做演讲。

台下的白晏初，在听到他关于【恐惧是人性最真实的表达】时，眼中迸发出的那种，近乎饥渴的光芒，让他瞬间就确认了这个目标。

白晏初对完美的追求，对秩序的偏执，内心深处对混乱与失控的病态向往——这都是最好的，可以被利用的裂缝。

于是，他主动接近，用知识，用权威，用那种【我比你更懂人性】的优越感，轻而易举地，就让白晏初将他视为神明。

但这还不够。

信徒的狂热需要来自地狱的淬炼。

所以才有了白晓溪。

绑架她，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赐予】。赐予白晏初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需要他用一生去赎罪的【原罪】。

白晏初会在寻找妹妹的过程中，亲手触碰他一直以来用洁癖和理性来隔绝的、肮脏的人间地狱。

他会被迫使用非法的手段，被迫与他所鄙视的罪犯打交道，他会发现，为了拯救光，他自己必须先化身为黑暗。

而当他最终发现，所有痛苦的根源，都来自于他崇拜的【神】时，那种崩溃，那种在信仰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更为扭曲的忠诚，才会真正让他，成为顾言深手中，最锋利、也最稳定的一把刀。

顾言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他很期待那一天。

期待白晏初，这个自诩理性的法医，终于会跪在他面前，亲口承认，人性，不过是一场，可以被精心设计的实验。

而到那时，当李茉菓最后的【权威】支撑，也沦为地狱的一部分时，她的世界，才算真正地，开始崩塌。

车子，缓缓地，驶入了地下一层的车库。

黑暗，像温柔的毯子，将车辆与车内的人，一同包裹。

顾言深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白晓溪。

这个无辜的女孩，是他复仇棋盘上，第一颗被移动的、也是最为关键的棋子。

她的纯洁，将会为这场肮脏的复仇，写下最完美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