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口旧伤疤（1 / 1）

送走妈妈回到家。

苏青禾把那张老照片收好，放进旧物盒子里。

她没有立刻盖上盒盖。

手指在那些旧物上轻轻拨过去——灰色羊绒手套，边缘有墨渍的围巾，几张泛黄的准考证，还有一枚褪了色的少先队徽章。

苏青禾把那枚少先队徽章拿在手里。

背面刻着两个字，时晏。

小学三年级，他丢了第三枚徽章，被罚站在教室门口。

她路过时快速把自己的摘下来塞给他，他接过去没说话，第二天还给她时背面多了这两个字，歪歪扭扭。

他说这样就不会丢了，“我的总丢，你的不会。 以后要是再丢，就算丢到你这里。”她把盒子盖上，推到鞋柜最底层。

灯关了，只留卧室那一盏。

两家住前后楼，她在阳台上喊一声“阿晏”，对面窗户就会推开。

大人打麻将，他们躲在茶几底下用麻将垒长城。

他垒得比她快，每次快赢时故意碰倒一块，说是地震了。

她气鼓鼓说赖皮，他就笑。

那年他指着小区花园里那棵银杏树说，这棵树是咱俩的。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它长在两家正中间，离你家和我家一样远。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都去捡银杏叶，他说等攒够一百片就去做一件大事，什么大事，还没想好。

两个书包是两家妈妈一起去买的，她红他蓝。

他走左边，她走右边，中间隔一个手臂，刚好并排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放学他跑得快，先去校门口买两袋辣条，等她出来递给她一袋。

她每次说不要，每次都被塞进书包侧兜。

她忽然停下指着路边树上的冰凌叫他快看，他刚走到她身后，她转身时书包带子甩到他脸上，他往侧边一仰，膝盖磕在冰棱子上，血把校服裤子染红了一大片。

她吓得脸都白了，蹲下来用手套按住伤口。

他疼得龇牙咧嘴，先说了一句“别告诉我妈”。

她扶着他一路走回家，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重得要死，她咬着牙没吭声。

后来缝了四针，拆线那天她陪他去的，他坐在诊所椅子上一脸倔样儿，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说不怕。

他说我没怕，手指快把她手背掐出印子。

后来每次看到那道疤，他说这是你欠我的。

她说是你自己摔的。

他说是你吓的，所以你得负责。

她妈咬牙买了一架二手的星海，放在客厅角落里。

她每天放学练一小时，他就趴在窗台上听。

她弹得不好，车尔尼练习曲弹得磕磕巴巴的，但他从来不嫌吵。

有一次她问他，你天天听不烦吗。

他说，等你弹好了，我就不用买磁带了。

她说，那你要等很久。

他说，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每天早上他在校门口等，把自己那盒牛奶塞给她，说我喝了肚子疼。

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爱喝。

她每天放学去看他打篮球，坐在操场台阶上摊着一本书。

他跑得快跳得高，投篮时手腕一抖球就进筐，但每次投进之后第一眼看的是她，不是看她有没有在看，是看她还在不在。

确认她还在，他就把球往地上一拍转身跑回去。

有一回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水杯喝了一口，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他说苏青禾，以后不管去哪，你得跟着我。

她翻了一页书，说那你得跑慢点。

他说，行。那年夏天他爸调到外地挂职半年，他妈跟着去了，他寄住在她家。

两人挤在同一个书房写作业，她书桌靠窗，他靠墙。

他每天写到一半就走神，拿笔戳她后背，说出去看星星。

她说作业还没写完。

他说星星不等人。

然后她就合上作业本，和他一起爬到楼顶天台。

那年夏天北京的星星特别多，银河隐隐约约横在天上，她指给他看天鹅座，他说不像天鹅，像飞不起来的鸭子。

她笑出了声，他说你终于笑了。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那段时间确实很少笑——她爸的工作开始不顺，她妈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但在他旁边的时候，还是能笑出来。

每天早上他骑车带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书包抱在膝盖上，手指攥着他校服下摆。

他说你抱紧点别摔了，她说你骑慢点就不会摔。

他说你管我，然后把车骑得更快，冲下坡时风吹得她头发全糊在脸上。

她在风里尖叫，他在风里大笑。

那年冬天她发高烧，躺在医务室小床上。

他翘课跑来坐在床边，把她的水杯抱在怀里焐。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校服拉链敞着，头发乱糟糟，表情像是比自己发烧还难受。

她问他眼睛红了？

他说没有，外面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她说这里是室内。

他把头转过去不让她看。

暑假，两家人一起去北戴河。

她要捡贝壳，左挑右挑全是碎的，他就在海边蹲了一下午，说要找一颗最完整的送给她，最后捡了一兜碎的。

她笑的开怀，说碎的也是贝壳。

他一皱眉，声音低的比海浪还轻，“但我想给你最好的。”她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得裙子呼呼响，看着他认真挑贝壳的侧脸。

那是她第一次不想让暑假结束。

搬家，转学，妈妈卖了结婚戒指换两个月生活费。

她蹲在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帮妈妈摆碗筷，说没事，我考上大学就好了。

那段时间顾时晏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她只说挺好的、还行、没事。

他说我来找你，她说不用。

他从东城骑了四十分钟车到丰台，在她家楼下等了整个下午。

她远远看见他靠在老槐树下，校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羽绒服，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

她站在拐角处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从另一个门进去了。

她不敢让他看到她现在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后来有一天，他妈妈打电话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听见她妈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清和最近功课忙，不太方便，谢谢梁姐”。

挂了电话她妈转身去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知道妈妈在哭。

再后来，顾叔叔也出事了。

她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报纸。

她妈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说——“你跟顾时晏，以后不要再来往了。 电话不要接，面不要见。 我们家和顾家，从今天起没有关系。”她说妈你不能这样。

她妈用她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你想让别人说，我们家和顾家一起串供吗？”

苏青禾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的血液从头冷到脚。

她不知道串供这个词是谁说的。

也许是检察院放出来的风，也许是小区里嚼舌根的邻居，也许是她妈自己吓自己。

但不管来源是什么，这个词语只要存在，就是一把悬在她们头顶的刀。

她选择了闭嘴。

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她看到了妈妈眼睛里的恐惧——这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女人，不能再失去最后一样东西：安全。

顾时晏在门外站了很多天。

第一天穿着校服，第二天换了便装，第三天头发没有梳，第四天嘴唇干裂，第五天不再敲门只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第六天下雨了没有打伞。

她每天放学回家都看见他在那里。

她站在窗帘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攥着他送她的灰色手套。

最后一天他站在雨里，说，苏青禾，我会永远恨你。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站在窗帘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布，隔着十三年的距离。

她不能下去。

她不能跟他说哪怕一个字。

顾叔叔和爸爸关系紧密，两个家庭的崩塌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年，如果这时候再被人看到顾时晏和她在一起，那些言论就会像藤蔓一样长出来，把她妈仅剩的一点点安全感也勒碎。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只能站在窗帘后面，攥着那副他送她的灰色手套，看着他在雨里说“我会永远恨你”，然后转身走了。

苏青禾睁开眼睛。 风停了，天花板上的光弧还在，细细的橘色，像一道愈合很久但还能看出痕迹的疤。 她摸了摸眼角，干的。

微风给眼睛带来喧嚣的湿意。

很多年前，执拗的少男少女大吵一架。

精疲力尽后，男孩追上女孩，别扭的道歉。

在北海公园湖边，女孩气呼呼坐下，右臂蹭着他的左臂，却侧过头故意不看他。

他说，苏青禾，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说，万一是我做错了呢。

他说，那我就陪你一起错。

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傻，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是她能听到的最好的话。

只是说这句话的人，用一句“我会永远恨你”替掉了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

而她攥着他送的手套，站在窗帘后面，站了整整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