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翘着丝袜腿说你明白吗他盯着她的脚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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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周六,上午九点十五分。

苏逸站在卧室的衣柜前,花了四秒钟做出了今天的穿衣决策。

不是白色T恤。

白色T恤是去李悠家和王璐家时的标配,干净、无害、邻家少年感,适合用于“好友的同学来串门”这种日常场景。

但今天的场景不一样。

今天他要去的是大学,见的是副教授,谈的是文学,穿白T恤进文学院办公室,会显得太随便,一个对文学有真诚热情的高中生不会穿得太随便去拜访一位他仰慕的学者。

他选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polo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搭配一条深灰色的休闲长裤和白色帆布鞋。

整体效果是“干净整洁、略带书卷气、但不刻意”,比白T恤多了一层尊重感,又不会过度正式到让人觉得紧张。

他从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四页A4纸,那是他昨天晚上李明离开后花了一个半小时写的东西。

一篇小说的开头,手写的,用的是他平时做笔记的黑色中性笔,字迹工整但不刻板,行距均匀,没有涂改痕迹。

他写了两遍,第一遍是草稿,第二遍是誊抄,草稿已经撕碎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

他把文件袋放进灰色双肩包里,拉上拉链,出门。

从他家到魔都师范大学的地铁车程是三十五分钟,换乘一次,出站后步行八分钟到文学院大楼。

他在地铁上站着,左手握着头顶的扶手,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是陈浩然三天前发给他的微信消息。

“浩然: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周六上午十点可以,你直接去文学院三楼312办公室找她就行,她周六一般都在。”

“苏逸:谢了兄弟,你妈会不会觉得麻烦?”

“浩然:不会,她最喜欢有人跟她聊文学了,在家跟我爸聊不到一块去,跟我更聊不来,我连《百年孤独》都没翻完过哈哈。你去了多夸她几句,她心情好说不定请你喝咖啡。”

“苏逸:明白,我准备了一篇自己写的东西想请她指点一下,不会耽误太久。”

“浩然:随便待多久,她周六反正没课,就在办公室看论文,你去了她反而开心。对了我妈有个习惯,她讲完一段话喜欢问‘你明白吗’,不是真的觉得你不明白,是她的口头禅,你别介意。”

“苏逸:哈哈好的,记住了。”

苏逸锁屏,把手机放回裤兜。

地铁在隧道中匀速行驶,车厢里的人不多,周六上午的客流量只有工作日的三分之一左右,大部分乘客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少年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陈浩然这个人,和李明一样,属于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类型。

你问他一个问题,他会回答三个问题外加两条你没问的补充信息。

在过去两周的日常聊天中,苏逸已经从他口中拼凑出了陈艳的基本画像:四十岁,文学系副教授,研究方向是二十世纪中国女性文学,发表过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在学生中口碑很好但要求严格,和丈夫(同校历史系教授)的关系“还行吧就那样”(陈浩然原话),家里书比家具多,周末经常一个人待在办公室看论文写东西,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家。

苏逸还知道一件陈浩然自己都不觉得是信息的信息:陈艳喜欢穿丝袜和高跟鞋。

这条信息不是陈浩然主动说的,是苏逸在一次放学后的闲聊中无意间引出来的。

当时他们在讨论母亲节送什么礼物,苏逸说“可以送双鞋”,陈浩然说“我妈鞋柜里全是高跟鞋,少说三十双,根本不缺”,苏逸说“那送护肤品”,陈浩然说“护肤品她自己买,倒是她特别爱买那种贵的丝袜,一双好几百的那种,我爸说她花在袜子上的钱比花在衣服上的还多”。

一双好几百的丝袜。

常年保养双足,脚趾涂指甲油。

苏逸在那天晚上的加密备忘录里写下了这些信息,归类在“陈艳攻略草稿”条目下。

上午九点五十二分,苏逸从地铁站出来,沿着林荫道步行前往魔都师范大学的东门。

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热度,法国梧桐的树荫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门口的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学生证(高中生进大学校园不需要特别审批,出示任何学生证件即可),抬手放行。

文学院大楼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立面有些年头了,墙角爬着常春藤,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块铜质铭牌,左边写着“魔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右边写着“中国语言文学系”。

周六的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某间教室传来的模糊人声。

三楼,312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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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半掩的,从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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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逸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力度适中,间隔均匀,不急不缓。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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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门内传来,音色清亮,咬字干净,尾音略微上扬,像是一个习惯了在讲台上说话的人即使在日常对话中也会自动调用的那种投射感。

苏逸推门进去。

办公室大约二十平米,靠窗一张大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白色马克杯、一摞期刊、一盏台灯和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

办公桌对面是两把访客椅,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精装的、平装的、翻旧了封面卷边的,有几本横着搁在竖排的书顶上,像是主人随手放的,没来得及归位。

陈艳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光洁的皮肤,衬衫的面料有一种微妙的光泽感,在冷白色灯光下呈现出介于白色和奶油色之间的色调。

衬衫扎进一条深藏青色的高腰铅笔裙里,裙长到膝盖下方两指的位置,裙摆的开叉在右侧,此刻她的右腿搭在左腿上,翘着二郎腿,铅笔裙的开叉处因为这个姿势而微微张开,露出一截被肤色丝袜包裹的小腿。

丝袜的质感极好,不是那种廉价的反光尼龙,而是有一层细腻的雾面质地,像是在皮肤表面覆了一层极薄的磨砂膜,让小腿的线条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带有微弱暖色调的光泽。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大约七厘米,鞋面是哑光皮质的,右脚因为翘腿的姿势而微微离开了地面,鞋跟悬在空中,脚尖朝下,高跟鞋在她的脚上有一种半挂不挂的松弛感,好像随时会滑落,但又被脚趾尖端轻轻勾住了。

苏逸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用了不到一秒钟。

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他完成了以下信息的采集和归档:丝袜品牌大概率是日系中高端(雾面质感、贴合度、色号偏暖),脚型偏窄、足弓弧度明显、脚趾的轮廓在丝袜下清晰可辨,透过丝袜的薄纱可以隐约看到大脚趾和二脚趾的趾甲上有颜色,具体色号因为丝袜的遮挡无法确认,但从色调判断大概率是深红色系,可能是酒红,也可能是勃艮第红。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她的脸上,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移动。

陈艳的脸是标准的鹅蛋形,皮肤保养得很好,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五六,波浪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左侧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耳垂和耳垂上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

她戴着一副细框金边眼镜,镜片不大,刚好框住她的眼睛,眼睛是细长的丹凤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稳,带着一种“我在等你说话”的从容。

“你是苏逸?”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礼貌但不过分热情的微笑。

“陈老师好,我是苏逸,浩然的同学。”苏逸微微欠身,幅度刚好,不卑不亢。“谢谢您周末还抽时间见我,打扰了。”

“不打扰,坐吧。”陈艳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访客椅。“浩然跟我说你对文学创作有兴趣,还写了一篇东西想让我看看?”

“是的。”苏逸在访客椅上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透明文件袋,双手递过去。“写得不好,请您指教。”

陈艳接过文件袋,抽出四页A4纸,放在桌面上,先没有看内容,而是扫了一眼整体的版面。

“手写的?”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嗯,我习惯手写初稿,打字的时候总觉得思维被键盘的速度牵着走,手写慢一点,反而能多想一想每个词的位置。”

陈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开始读。

苏逸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但不僵硬,眼睛看着陈艳低头阅读的侧脸,表情是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略带紧张的期待。

但他的视线在她低头的三分钟里完成了第二轮信息采集。

陈艳低头阅读的时候,波浪卷的长发从左肩滑落,垂到桌面上,露出后颈和颈侧一小段白皙的皮肤。

她的后颈线条很干净,没有碎发,颈椎的位置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骨节,随着她的呼吸和偶尔的微微点头而轻轻移动。

米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因为低头的姿势而稍稍张开,从苏逸的角度可以看到衬衫内侧的阴影,以及阴影深处一条深色内衣肩带的边缘。

G罩杯。

衬衫的面料足够厚实,不会像李悠的护士制服那样被撑得扣子几乎崩开,但当陈艳微微前倾身体靠近桌面的时候,衬衫在胸前还是会形成两个明显的弧形褶皱,面料在弧形的顶端被拉紧,在两侧则出现自然的堆叠,这种面料张力的分布方式清楚地告诉观察者:衬衫下面的体积不小。

苏逸的目光在那两个弧形褶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平移到她的手上。

陈艳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裸色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铂金婚戒,戒面没有钻石,简洁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食指和拇指捏住纸张的右下角,往左一翻,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三分钟后,陈艳看完了四页纸。

她把稿纸放下,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抬头看着苏逸。

“你这个开头写的是什么?用你自己的话概括一下。”

“一个人在深夜的便利店里观察一个女人选购酸奶。”苏逸说。

“他通过她拿起酸奶、看保质期、放回去、再拿另一盒、犹豫、最后什么都没买就走了这一系列动作,去推测她的生活状态。”

“推测出了什么?”

“她可能刚和丈夫吵了架,出门透气,走进便利店不是因为真的要买什么,而是需要一个有灯光和人气的空间让自己冷静下来。酸奶是她随手拿的,看保质期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放回去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想吃,再拿是因为她不想空手走出去显得自己很狼狈,最后还是放回去了,因为她连维持这个伪装都觉得累。”

陈艳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说:“文字有感觉,但结构散了,你明白吗?”

“您具体指哪里?”

陈艳把稿纸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二页,用食指点了一下某个段落。

“从这里开始,你的叙事者跳出了便利店的物理空间。他开始想象那个女人的家,她的客厅,她丈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背影,她孩子卧室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这些想象本身写得不错,有画面感,但问题是它们没有锚点。”

“锚点?”

“就是让读者相信这些想象是从叙事者的观察中自然生长出来的逻辑支撑。你明白吗?你的叙事者凭什么从一个女人选酸奶的动作推断出她家客厅的布局?他看到了什么具体的细节让他产生了这个联想?你没有写。你直接跳过去了。所以读者会觉得这不是角色在思考,而是作者在自说自话。”

苏逸点了一下头,然后说:“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

“问。”

“如果我在第一页加一个细节,比如那个女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是‘老公’两个字,她看了一眼没接,然后继续看酸奶的保质期。有了这个细节之后,叙事者对她家庭状况的想象是不是就有了锚点?”

陈艳看着他,眼镜后面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不满的眯眼,是一种评估性质的注视,像是她在重新校准对面这个高中生的认知坐标。

“可以,但不够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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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来电显示老公没接’这个细节太直白了,它直接告诉读者‘这个女人和丈夫有矛盾’,没有留给读者自己推理的空间。好的叙事细节应该是间接的,是让读者自己去连线的。你明白吗?”

“那如果换一种方式呢?”苏逸说。

“不写手机来电,写她的左手无名指。叙事者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但没有戒指。这个细节可以让读者自己推断:她出门前摘掉了婚戒,或者她最近才摘掉婚戒,那圈压痕还没消退。”

陈艳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

这个动作非常轻微,大概只持续了零点五秒,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苏逸注意到了。

“这个好。”陈艳说,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热情,而是一种学者发现值得讨论的材料时会自然流露的专注。

“戒指压痕是一个好细节,它是视觉的、具体的、可被观察到的,同时它的含义是开放的,读者可以往很多方向解读。这就是我说的锚点。你明白吗?”

“明白。”苏逸说。“所以您的意思是,我的问题不在于想象力不够,而在于我没有为想象力搭建足够的现实支架。”

陈艳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重新翘起二郎腿。

这次是左腿搭在右腿上,铅笔裙的开叉在右侧,所以换腿之后开叉合拢了,但丝袜包裹的小腿依然暴露在裙摆下方,左脚的深棕色高跟鞋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脚尖朝下,脚背绷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丝袜在脚背上因为拉伸而变得更加透薄,透过那层薄纱,苏逸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脚趾甲的颜色了。

酒红色。

不是勃艮第红,是正红偏暗的酒红色,涂得很均匀,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这不是自己随便涂的手艺,是在专业美甲店做的。

大脚趾的趾甲面积最大,酒红色在上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宝石般的饱和度,二脚趾和三脚趾的趾甲依次缩小,颜色也因为面积的缩减而显得更加浓缩。

苏逸在心里给这双脚打了一个分数。

九点五分。

满分十分。

扣掉的零点五分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裸足的状态,丝袜会让脚部线条显得更加流畅,但也会遮盖一些细节,比如脚趾之间的缝隙、脚底的颜色和质感、以及趾甲的真实光泽度。

这些细节他以后会看到的。

不只是看到。

“你的概括很准确。”陈艳说,把他从那双脚上拉回来。“想象力搭建现实支架,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有文学感。你平时读什么书?”

“比较杂。”苏逸说。“小说读得多一些,国内的读过余华、苏童、毕飞宇,国外的读过卡佛、契诃夫、门罗。”

“卡佛?”陈艳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读过卡佛的哪些?”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大教堂》,《你们为什么不跳舞》。”苏逸说。

“我最喜欢《你们为什么不跳舞》,一个男人把家里所有的家具搬到前院的草坪上,按照它们在屋里的原始位置摆好,然后等人来买。一对年轻情侣路过,在那些家具上坐下来、躺下来、跳舞。整篇小说没有解释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读完之后你会觉得你完全理解了他。”

“你觉得你理解了什么?”

“他在举行一场葬礼。”苏逸说。

“不是人的葬礼,是一段关系的葬礼。他把家具搬出来,是因为那些家具承载的记忆已经在屋子里待不下去了,它们需要被看见、被触碰、被陌生人使用,然后被带走。他需要目睹这个过程才能真正放手。”

陈艳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苏逸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说:“你几岁?”

“十八。”

“十八岁能读出这一层的不多。”她的语气是陈述性的,不是夸奖,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

“我教了十五年书,本科生里能自发读到卡佛并且理解到这个层面的大概十个里有一个,高中生里我还没见过。”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闲。”苏逸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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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艳看到了那个微翘的嘴角,她没有笑,但她的表情从“礼貌接待学生”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那个模式叫做“这个人值得认真对话”。

“你刚才提到契诃夫。”她说。“契诃夫有一个著名的创作原则,你知道是哪个吗?”

“如果第一幕的墙上挂了一把枪,第三幕它就必须开火。”

“对。你觉得这个原则适用于你的小说开头吗?”

苏逸想了两秒钟。

“适用。我在第一页写了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监控摄像头,叙事者注意到了它,但后面没有再提。如果按照契诃夫的原则,这个摄像头应该在后面的情节中发挥作用,比如叙事者意识到他观察那个女人的整个过程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了,他以为自己是观察者,其实他也是被观察的对象。”

陈艳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如果不是苏逸一直在以毫米级的精度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变化,他可能会错过。

她的右眉外侧的肌肉收缩了大约一毫米,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恢复原位。

在面部表情的解码体系中,这个动作对应的情绪是“意料之外的认可”,不是惊讶,惊讶会牵动更大范围的面部肌肉,这只是一个微小的、被理智迅速压回去的赞赏信号。

“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对象。”陈艳重复了他的话,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

“这个翻转很好。如果你能把这个翻转写进去,你这篇东西的层次会完全不一样。你明白吗?”

“明白。”苏逸说。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想法,是你的想法跑得比你的技术快。你脑子里的东西是好的,但你还不太会用结构去承载它们。这个不急,技术是可以练的,但前提是你得有系统的方法。你明白吗?”

“明白。所以我才来找您。”

陈艳看着他,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完全是礼貌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有一点点真实的愉悦,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遇到另一个可能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时会自然产生的那种愉悦。

“你之前说你写了两遍?”她问。

“第一遍是草稿,第二遍是誊抄。”

“下次把草稿也带来,我要看你的修改痕迹。一个人怎么改自己的文字,比他最终写出什么更能说明问题。你明白吗?”

“明白。”

“还有,你这个开头的视角有问题。你用的是第三人称有限视角,叙事者只能看到女人的外部行为,不能直接进入她的内心。但你在第三页有一句‘她觉得这个夜晚太长了’,这句话突破了视角限制,你明白吗?如果你要保持第三人称有限视角,你只能写‘她看了一眼手表’或者‘她叹了口气’,你不能直接写她觉得什么,因为你的叙事者不是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如果我改成第一人称呢?”苏逸问。

“叙事者用‘我’来讲述,这样他对女人的所有推测都自动变成了主观判断,读者会天然地对这些推测保持一定的怀疑,反而增加了文本的张力。”

“可以。但第一人称有第一人称的问题。”陈艳说,她的语速在加快,这是她进入学术讨论状态的标志,当她对一个话题真正感兴趣的时候,她的语速会从每分钟一百二十字提升到每分钟一百六十字左右。

“第一人称叙事者的可靠性会成为读者关注的焦点。他说的每一句话,读者都会问:这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在骗我?他是不是在骗自己?如果你要用第一人称,你就必须处理好叙事者的可靠性问题。你明白吗?”

“我明白。”苏逸说。“其实我觉得不可靠叙事者恰恰是这个故事最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那个女人,是观察者自己。他观察她、推测她、想象她的生活,这些行为本身暴露的是他自己的欲望和恐惧。如果叙事者是可靠的,读者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女人身上,觉得这是一个关于她的故事。但如果叙事者是不可靠的,读者会开始怀疑他的动机,开始关注他为什么要观察这个女人,他在她身上投射了什么,他自己的生活出了什么问题。这样一来,故事就从‘一个女人在便利店’变成了‘一个男人在便利店看一个女人’,主语变了,故事的重心也就变了。”

陈艳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用食指轻敲桌面,每敲一下对应她思维中的一个节拍,但苏逸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敲击停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四秒钟。

四秒钟在日常对话中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你这个想法,”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如果你能把它落实到文本里,这篇东西不止是一个好的习作,它有可能是一篇真正的小说。”

苏逸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的神色,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谢谢陈老师,我回去改。”

“改完发给浩然,让他转给我。或者你直接加我微信也行,工作号,我平时用来跟学生沟通的。”

“好的,谢谢您。”

陈艳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亮出二维码。

苏逸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备注填的是“苏逸 浩然同学 文学创作”。

陈艳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拿起白色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头,放下杯子。

“你周四下午有课吗?”她问。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四点半放学。”

“那你周四五点过来,我那天没有晚课,可以多聊一会儿。把改好的稿子带来,还有草稿。”

“好的,谢谢陈老师。”苏逸站起来,背上双肩包,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不耽误您时间。”

“嗯,路上注意安全。”

苏逸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跨出去。

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一层,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继续下楼,走出文学院大楼,走进五月中旬的阳光里。

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空白的,像一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普通学生,脑子里想着午饭吃什么或者下午要不要去打球。

但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午饭,也不是打球。

他在想那双脚。

酒红色的趾甲,雾面丝袜下隐约可见的脚趾轮廓,足弓的弧度,脚背在绷紧时形成的那条流畅的曲线。

他在想那双脚被剥去丝袜之后的样子,脚趾之间的缝隙,脚底的颜色是粉白色还是偏红色,脚掌心的皮肤是光滑的还是有细微的纹路。

他在想那双脚的触感,脚趾夹住肉棒时的力度,足弓贴合柱身时的温度,脚底板从根部滑到顶端时的摩擦系数。

他在想那双脚的主人在被足交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是她在说“你明白吗”时那种从容冷静的表情吗?还是会完全不同?

他以后会知道的。

312办公室里,陈艳把苏逸留下的四页稿纸重新翻了一遍,然后整齐地叠好,放在桌面右侧的文件架里。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进日历应用,在5月22日(周四)的下午五点到六点的时间段里新建了一个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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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事件标题栏里打了六个字。

“苏逸,下次周四来。”

然后她点击保存,合上电脑,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杯,站起来走向门口角落的咖啡机,准备给自己续一杯热的。

她走路的时候,深棕色高跟鞋的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每一步都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像一个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有绝对掌控力的人。

她不知道刚才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少年,在她翘着二郎腿说“你明白吗”的时候,正在用余光丈量她脚趾甲上酒红色甲油的饱和度。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在心里给她的脚打了九点五分。

她不知道那零点五分的扣分理由是“还没看到裸足”。

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她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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