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心途辞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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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顾砚舟睡得极沉、极长。

就这样,他皆连睡了整整几日,这才将那日在虚域之中,因强行燃烧本源精血所带来的巨大亏损,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他心中暗自庆幸,所幸这次的伤势,远不如当初在云栖剑庐时那般,搞得自己浑身灵脉尽断、龟裂出无数道骇人的缝隙。

不然的话,以杜妖妖那霸道乖张的性子,恐怕又要迁怒于整个幽陵都城,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当顾砚舟的意识,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中缓缓浮起时,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不着片缕,正被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死死地禁锢着。

杜妖妖如同八爪鱼一般,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地锁在了她那具成熟丰腴、如同温香软玉般的娇躯之内。

她那丰腴饱满的胸部,正紧紧地挤压在他那略显单薄的胸膛之上,柔软的触感,透过皮肤,直达心底;而那双修长健美、充满了惊人弹性的玉腿,更是如同最牢固的锁链,将他死死地夹住,动弹不得。

就在他苏醒的瞬间,杜妖妖那如同羽翼般纤长的睫毛,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一种慵懒中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与魅惑的鼻音,轻哼道:“自行解决吧~~”

然后,她一个曼妙的翻身,背对着顾砚舟,那如丝绸般顺滑的紫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便开始慢条斯理地穿上她那件贴身的、由冰蚕丝织就的紫纹黑色内衣。

顾砚舟无奈地笑了笑,从那柔软的大床上坐起身,穿好了自己的衣物。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那片被锦被半遮半掩的、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温柔的亲吻。

被窝里,杜妖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如同偷吃到糖果的猫咪般的笑容,然后,她将被褥猛地一拉,盖过了自己的头顶,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独属于她的温存。

顾砚舟走出房间,门口,一道身影如同忠诚的影子,早已静候多时,正是影烬。

影烬见到顾砚舟从房间内走出,那张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是羞赧,是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知如何自处的慌乱。

她不给顾砚舟任何开口说话的时间,身形一晃,便如同墨滴融入清水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彻底消 失不见。

顾砚舟见状,只是莞尔一笑,并未在意。他

信步来到了紫岚居的三楼,走向那间最里侧、平日里杜绝任何人靠近的房间。

此刻的紫岚居,依旧是热闹非凡,只是那热闹之中,却不似往日的淫欲作乐,而是充满了各种夸张的、吹嘘的嘶吼之声,伴随着杯盏的碰撞与放肆的大笑,形成了一股混杂着酒精与狂热的独特氛围。

“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女帝殿下,那日只轻轻地一团魔焰,便将那无尽的海面,轰出了一道万丈高的巨浪!然后,又只是轻轻一挥手,那滔天的海浪,便乖乖地退了回去!”

“这个我知道!我还听说,女帝殿下那一击,甚至引发了无始界的自保机制!那等威势,想必当初魔州的玖天,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那照这么说,区区一个中州女帝,岂不是根本不值一谈?到时候,我们魔州若是再度杀过去……”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咱女帝殿下,现在最是禁制说这种话了!”

“也对……也对,多谢老兄提醒,多谢提醒!不过话说回来,有咱们女帝殿下这般强大,以后那些来我们魔州做生意的中州人、妖州人,还有其他各州的人,见到了我们,都得低我们一头!哼!”

“哈哈哈哈!说得对!喝!”

“接着奏乐!接着舞~~!!!”

顾砚舟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那群魔州修士们越来越离谱的吹嘘,不由得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笑。

在听完了那群魔州修士们喧嚣与吹捧之后,顾砚舟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穿过喧闹的走廊,最终,在那扇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凌清辞的房间。

他能感知到,那平日里总是笼罩着整个房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结界,此刻已经悄然收走了。

这或许,是一个信号。

顾砚舟抬起手,指节弯曲,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轻轻地、带着几分试探地,敲了敲。

“叩、叩。”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静静地等待着,然而,门内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中了然。是暂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自己吗?

也罢。

顾砚舟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与失望。

他明白,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去解开。

来日方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随即,便转过身,准备默默地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楼梯的拐角处,身后,那扇他以为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房门,却在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中,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纤弱而熟悉的身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凌清辞依旧是那一身清雅的装扮,绿纹纹饰,然后青色丝线精心修饰过的素白长袍。

只是此刻,她那张本该清冷如霜的俏脸,却低得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

她那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在不安地颤抖着,那双美丽的青瞳,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去直视不远处那个男人的身影。

顾砚舟转过身,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中的那一点点无奈,也尽数化作了柔情。

他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如同怕惊扰到一只受惊小鹿般的语气,轻声开口:“陪我……出去走走?”

凌清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攥着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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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再次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逼她,见她没有明确地拒绝,便当她是默认了。

他转过身,开始朝着楼下走去。

他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怯生生地、迟疑地跟了上来。

顾砚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得很慢,很稳,让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笨拙的女孩,可以缓缓地、不用那么辛苦地,追上自己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凌清辞始终与顾砚舟保持着七尺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是她不敢逾越的界线,也是她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正等待着家长审判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平日里那股清冷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子气息,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是啊,所谓的高冷,所谓的不可一世,从来都只是给外人看的伪装。

又怎会,舍得用在那个自己放在心尖尖上、深爱着的人身上呢?

当顾砚舟领着那个沉默的身影来到紫岚居一楼的柜台处时,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荒诞滑稽的画面,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只见平日里那个总是挺着将军肚、躺在摇椅上、满嘴“不怕这不怕那”的佛系胖子掌柜乔元,此刻正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那肥硕的身躯,随着双手的动作,带动着整个上半身,一下又一下地、用尽全力地朝着顾砚舟的方向,磕着响头。

那圆滚滚的脑袋与地板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仿佛要将这紫岚居的地板都磕穿一个洞来。

他一边磕,一边用一种哭爹喊娘般的、充满了戏剧性悲腔的哭嚎声,高声喊道:

“顾姥爷啊~~~!我的亲姥爷!乔元我……我还没活够啊~~~!我上有老……上有老兄杨兄要我陪伴……下有小……下有小彩儿要我抚养啊~~~!他们要是离了乔元我,这可怎么活啊~~~~!”

站在一旁的彩儿,看着他这副活宝样,实在是忍不住,用手捂着嘴,发出了银铃般的、被压抑着的轻笑声,清脆地拆台道:“乔掌柜,您放心好了,彩儿就算没您,也能活得好好的~~”

乔元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彩儿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情戏码之中,自顾自地嚎啕着:“啊~!乔元我,可是您顾姥爷麾下,最最忠诚的掌柜啊!乔某我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您顾姥爷的千秋霸业,定会因为失去我这一员镇守后方紫岚居的大将,而蒙受不可估量的损失啊!”

说着,乔元竟伏起了他那肥硕的身子,抬起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地,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自己那张肥脸上。

那脸上的肥肉,随着巴掌的落下,如同波浪般抖动着。

“是乔元我毛没长齐,见识短浅!是乔元我自己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黄毛小子!是乔元我喜欢的,都是些没人要的、庸脂俗粉的荡货!是乔元我狗眼看人低,哪里懂得您顾姥爷的眼光,是何等的高远啊!”

他双手在胸前叠成拳,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此刻早已是涕泗横流,配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挤眉弄眼的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顾姥爷!求您就饶了您最称职、最听话的乔掌柜这一回吧!顾姥爷,您可要想想我们往日种种情分啊!”那哭声,真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发笑。

顾砚舟看着乔元那张早已布满了鲜红巴掌印的胖脸,那双琉璃白芒的瞳孔里,充满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重复道:“往日种种?”

他转过头,对着一旁那个早已笑得花枝乱颤的彩儿,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彩儿!速速动手。”

彩儿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她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

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抄起柜台上那块用来记账的沉重算牌,照着乔元那张还在哭嚎的胖脸,狠狠地一下子拍了下去!

要说这平日里没有积攒下半点恩怨,顾砚舟是绝对不信的。

“啪!”地一声脆响。

乔元那夸张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一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一副被彻底玩坏了的模样。

顾砚舟见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紫岚居的门外走去。

而凌清辞,依旧如同一个犯了错的、不敢说话的孩子一般,低着头,沉默地、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顾砚舟的身后,传来了彩儿那带着几分得意与邀功的清脆声音:

“乔掌柜,您看,我就说了吧,顾姥爷人很好的,才不会在意那些小事呢。”

紧接着,是乔元那有气无力的、充满了委屈的支吾声:“唉哟……我的好彩儿啊,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下手……下手轻点儿的吗?”

彩儿故作慌乱地惊呼道:“啊?彩儿已经用很轻的力气了呀。”

最后,是乔元那充满了生无可恋的、认命般的叹息声:“罢了!罢了~~~”

顾砚舟就这么带着凌清辞,在幽陵都城那宽阔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已经过去了数日。

这座曾一度陷入绝望与混乱的港口都城,在魔族那强悍无比的生命力与恢复力的加持下,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生机。

残破的建筑被迅速地修补,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灾难,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顾砚舟没有选择去往那些最繁华的中心区域,而是领着凌清辞,沿着最外围的街道,缓缓地绕着这座巨大的都城行走。

他时不时地会回首,看一眼那个始终跟在自己身后、低着头颅的女孩,然后,又会沉默地、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

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着,行走在劫后余生的人潮之中。

凌清辞一直低着头,那双曾坚定着握着青锋长剑的纤纤玉手,此刻却深深地藏在各自宽大的衣袖之内,不安地、反复地、用力地搓着衣袖的内衬。

她的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颗纷乱如麻的心,也如同她此刻的动作一般,纠结、慌乱,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周围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往来不绝。

街道两旁,是此起彼伏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叫卖声;孩童们则在人群的缝隙中,肆无忌惮地追逐、嬉戏,发出阵阵清脆而天真的笑声。

“靖哥哥!我要吃那个糖葫芦……”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一个比她稍大一些的男孩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脆生生地喊道。

顾砚舟闻声,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那对小小的身影。

那个被叫做“靖哥哥”的男孩,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零花钱,给那个女孩买了一串晶莹剔透、裹满了糖衣的山楂。

“靖哥哥,你不吃吗?”女孩举着糖葫芦,好奇地问道。

“我不爱吃……”男孩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也吃嘛,这个很甜的。”女孩不依不饶地,将糖葫芦递到了男孩的嘴边。

“不吃不吃……”

小男孩和小女孩就这么你追我赶地、嬉笑着跑开了,那清脆的笑声,如同最动听的音符,在喧闹的街道上跳跃着。

顾砚舟的脸上先是浮现一丝凝重,但嘴角一勾将其压了下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温暖的微笑。

但那抹微笑,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淡去了。

周围人群的嘈杂与热闹,与他们两人之间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无言,形成了如此鲜明、如此讽刺的对比。

顾砚舟的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放得更缓了些。

而跟在他身后的凌清辞,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跟随着他的节奏,也缓缓地慢了下来。

她那藏在袖中、搓着袖口的手指,变得越来越用力,那片本就柔软的灵丝布料,在她那近乎自虐般的揉搓之下,仿佛随时都要被彻底地搓坏掉去。

幽陵,很大。

大到是顾砚舟所见过的所有港口之中,最为宏伟壮丽的都城,无愧于魔州这片广袤土地上,那唯一的港口之名。

但此刻,这幽陵,又显得太小了。

小到只是片刻的功夫,顾砚舟便带着凌清辞,走出了那片繁华喧闹的外围闹市,拐进了一条偏僻而幽深的小巷子。

巷子里的世界,与外面,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人烟,在他们踏入巷口的那一刻,便顿时稀少了许多。

那些悬挂在屋檐下的、用于装饰的花灯,所使用的晶体,并不算是什么上好的货色,导致其亮度,在朗朗白日之下,显得极为黯淡,更加难以看出其本该有的绚丽彩光。

而巷道两旁,那些用于点缀的花束装饰,也远不如主街那般繁多,显得有些零落和萧条。

背后那喧嚣的嘈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一种名为“安静”的东西,开始一寸一寸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它不仅仅是环境上的安静,更是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地压在了他们两人的心头。

越是往巷子的深处走,就越是安静。

而越是安静,他们两人的心,就越是慌乱。

顾砚舟感觉自己的口中,一阵阵地发干,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渴得厉害。

而凌清辞,则感觉自己那宽大的衣袖,似乎已经被自己那不听使唤的手指,给彻底地搓烂了去。

就在此时,一阵悠远而沉闷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巷子的尽头传来。

顾砚舟的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奇怪。

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佛吗?

那条通往上界的升仙之路,不早就已经断了吗?

没有了飞升的希望,佛说慈悲,佛说普渡,佛说轮回……那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空话罢了。

奇怪的是,那钟声,却如同催命般,一声接着一声,不断地响起。

这声音,是这般的吵,吵得顾砚舟的耳中,都开始出现了阵阵的耳鸣。

他下意识地凝神,仔细地去感受那声音的来源……那哪里是什么钟声?

分明是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在胸腔之中,如同擂鼓般,疯狂地、剧烈地跳动着,那力道之大,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活生生地跳了出来。

顾砚舟在心中自嘲一笑。

就算自己的脑海,可以强制地不去思考,那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尴尬与窘迫,但身体,却总是如此诚实地,抢先一步,警醒着自己,那颗早已为你而动的心。

他缓缓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低着头、如同影子般的凌清辞。

他又看了看地面上,那被午后阳光拉得长长的、始终保持着七尺距离的两个影子。

不知不觉间,这条幽深的小巷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的街道,豁然开朗。

顾砚舟的脚,踏在了这片青石板路的最后一块砖石上。

前面,再也没有了平整的青石板,只剩下了经过雨水冲刷、又被烈日暴晒之后,变得结结实实的夯土道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地开口:“我……”

凌清辞闻声,那纤弱的身子,如同被惊雷击中般,猛地一颤!

但随后,她又强行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恢复了那副死水般的平静。

顾砚舟清晰地感知到了她那细微的动静。

他的眼神,缓缓地向下移动,看着那片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坚硬的夯土道路,声音低沉而沙哑地,继续说道:

“我……在身为顾黎的那个时期,其实,一直都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因为我不敢,我不敢和任何人,有过于、过于、过于亲密的交往。虽然,就算如此,我们最终……也是互通了心意。只是,我单方面地,始终不肯做出任何的回应。因为,我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去承诺任何事情……”

“所以,我一直都在抗拒。我是顾黎,但我又疯狂地想要告诉所有人,我不是顾黎,我只是顾砚舟,那个真正的顾黎……他早就已经死了……”

天空之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叫。

越是往这都城的外围走,人工的痕迹便越少,路边的绿植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阵带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微风,轻轻地吹拂而过,带来了几分难得的惬意。

顾砚舟接着开口,那声音,仿佛也被这微风,吹得柔和了些许:

“所以我,一直都是幼稚的。在身为顾黎的那个时期,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一件,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我完全没有机会去成长,我的任何行为,都逃离不出那个该死的天帝的手掌。哪怕……哪怕有黎曦玉为我遮盖部分天机。所幸的是,命运,终究还是偏向我的。它让我,遇到了那个愿意来找我合作的玖天。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顾砚舟静静地听着那微风吹拂在路旁树叶上,所产生的“哗哗~~!!”声响,他没有回头去看凌清辞,也没有去管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将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缓缓地倾诉出来。

“虽然说是再来一次,但我跟顾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断开过。我一直,都是顾黎。只是中间,强行地断掉了十几年的记忆。妖妖说的对,这段记忆的断层,虽然对我而言,或许只有一瞬,然后便是这十几年的几乎空白。但对于你们而言,却是数万年、不见天日的、漫长的等待。”

“所以,当我初次踏上古战州的时候,我的心中,有的,只是一种嚣张,一种如同孩童般、肆无忌惮的嚣张。那时候,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地融合。所以,我就像是一个被强行夺舍了的躯壳,既不是那个懵懂缺失一魂一魄的顾砚舟,也不是那个成熟的顾黎。我的行为,几乎只剩下了一种本能——本能地,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抱有最原始的报复欲;本能地,对……所有不服从我、不照顾我的你们,抱有深深的仇视。我埋怨,埋怨当初那个温柔似水的曦儿,和那个胡搅蛮缠的清辞,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个看我之时,眼中只有着满足自己某种目的的人。哪怕……我知道,那个目的,最终也是为了我。”

“当然,这番话,清辞你愿意听,或者不愿意听,都无所谓。你就当是……我在无病呻吟,在娇柔造作就好。”

听到这里,凌清辞这才慌乱地、猛地抬起了头,那双青色的眼瞳里,写满了无措与急切:“不……我……是……嗯……”

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她的青瞳,看着顾砚舟那宽阔的背影,剧烈地颤了颤,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语气,轻声开口:“清辞……清辞在听……的。”

顾砚舟用眼角的余光,轻轻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凌清辞。

他的眼神,在此刻,变得格外的柔和。

而正是这抹柔和,让那颗一直悬在凌清辞心头的巨石,悄然落下,让她安心了不少。

随后,他才继续开口:

“人,是不可能一直都长不大的。我从妖妖的身上,知道了那数万年等候的份量,究竟是何等的沉重。所以,我明白,再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像当初那样,一直是一个几乎是二十来岁、天真烂漫、温柔体贴的姑娘,那是一种何等不切实际的、自私的、无理的要求。”

“对不起……”凌清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

顾砚舟的声音,打断了她。

“这句话,不应该是你说对不起。应该是我,是我说才对。感谢你们,等了我整整几万年。也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因为我幼稚,所以我才会不考虑任何其他的因素,盲目地去责怪你们,为什么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为什么……没有帮我……守住云栖……”

顾砚舟的话,变得越来越柔和,柔和得……已经不像那个桀骜不驯的顾砚舟,也好似不像那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顾黎。

凌清辞静静地听着,那颗纷乱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轻轻地抿着自己那略显苍白的薄唇。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当初,去古战州找玖天,完成那个惊天约定前夕的……黎哥哥……

她清晰地记得,那时的黎哥哥,就是用这样温柔的、带着几分释然与决绝的语气,在同她说话。

顾砚舟还在继续开口:

“我要学会,去理解别人,而不是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地、任性地,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如果,我连顾黎这个身份都不敢去承认,那我又何谈,去承担起你们这数万年等待的重量。”

凌清辞低着头,那双清亮的青瞳,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顾砚舟那随着行走而自然摆动的右手,给吸引了过去。

她的目光,就这么跟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地、痴痴地动弹着。

而顾砚舟,则在前面,继续说着他的心里话。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对我而言,你们又是独立之外的、另一个我。我只有,真正地走近你们,去看见你们,去理解你们,去体会你们,才能在你们的身上,补全我自己,那个残缺不全的我自己。”

“情感这种东西,我不相信什么‘两半说’。我不相信什么相爱的人,原本是一个完整的灵魂,然后被劈成两半,在世间互相寻找。我更相信的是,是在我们彼此相处的时光里,你我被对方的某种特质所吸引或者某些事情,然后,在互相的磨合与理解之中,各自补全了对方,也完整了自己。就像是两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在交汇的那一刻,不再是互相独立的河,因为彼此的融入,而让双方都变得,更加的完整,更加的壮阔。”

顾砚舟,在说他的。

而凌清辞,在看她的。

凌清辞那藏在左手袖子里面、一直紧紧攥着的食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了颤。

顾砚舟发觉,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已经步入了幽陵城外那片茂密的森林里。

午后那温暖和煦的阳光,穿过头顶那层层叠叠的、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了一片片斑驳陆离的、跳跃的光斑。

那晃动不止的光影,也同样在他们两人的身上,不停地晃动着,如同他们此刻那再也无法平静的心境。

顾砚舟是特意挑的这个方向,一个与那片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贫民窟,截然相反的方向。

微风拂过,整片森林的树叶,都齐刷刷地发出了“哗哗哗~~!”的、如同海浪般悦耳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森林的、混合了清新树叶与微润泥土的独特气息。

因为这里是修士所居住的都城,所以周围的这片森林,被清理得极为干净,无一邪物,只有一声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时不时地在林间响起,为这份宁静,增添了几分生机。

凌清辞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那股冲动。

她那只藏在袖中的左手,止不住地、缓缓地伸了出去,想要去触碰……去抓住顾砚舟那只随着行走、一直在她眼前不停摆动的右手手指。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那份源自骨子里的矜持与深深的负罪感,却又让她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就在此时,顾砚舟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带着几分迟疑与渴望的微弱气息。

他的右手,以一种快到极致、却又温柔到极致的姿态,猛地向后一探,一握,便将凌清辞那只停在半空之中、冰凉而颤抖的小手,紧紧地、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他转过身,那双琉璃白芒的眼眸,在斑驳的林间光影之下,显得格外的柔和,格外的明亮。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泪眼婆娑的女孩,用一种充满了坚定与承诺的语气,开口说道:

“放心,这一次,我会抓住你们所有。无论你们是叫我黎哥哥,还是舟哥哥;无论我是顾黎,还是顾砚舟,都无所谓。是我,是你,是你们,然后……是我们。”

凌清辞对上顾砚舟那双盛满了温柔与包容的眼瞳,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地断了。

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破碎的音节:“我……我……呜呜呜……”

下一刻,她便再也控制不住,猛地钻入了顾砚舟的怀里,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他那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之上,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黎哥哥……对不起……是清辞……是清辞差点……杀死了……杀死了你……还……还对你那般压迫……那般的……无情……”

顾砚舟紧紧地抱着怀中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那只大手,在凌清辞那纤细柔软的玉背上,轻柔地、安抚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他心中暗道:清辞她……终究还是没变啊……自己前面,看来说了那么一大堆的废话,其实,都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

当然,在把那些话说出来之后,顾砚舟确实感觉自己的心里,轻松舒坦了许多。至于那两剑……,自己又何曾在意过呢?

顾砚舟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宠溺的语气,轻声开口道:

“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那两剑。你看啊,我的清辞,懂得主动拒绝我之外的所有异性,这让我多有安全感啊,这岂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换我身上,清辞愿意……”

顾砚舟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了想,可不行,自己还是当个双标的人伪君子吧,随即,又自言自语般地、理直气壮地说道:

“不对,不对,不对,刚才的话,加个‘占有’。我要自私地、霸道地,占有你们……嗯嗯……就这么定了。”

但此时的凌清辞,早已被巨大的悲伤与失而复得的喜悦所淹没,根本就听不进去顾砚舟到底在说些什么。

顾砚舟就这么抱着她在怀里,轻轻地揉着她的后背,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柔声说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如果我现在还叫顾黎,我就要生气地打你屁屁了。然后,再坏笑着对你说:‘笨蛋清辞!打你屁屁咯,真是个爱哭鬼!’”

凌清辞闻言,竟被他这番话,逗得又是哭又是笑,趴在他的怀里,抽噎不止。

顾砚舟接着开口,那声音,变得无比的认真与郑重:“但是现在,我叫顾砚舟。所以,我只想加倍地对你们好,加倍地疼爱你们,用我以后所有的时间,去补充你们那因为我,而空虚了数万年的时光。”

凌清辞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愈发明亮的青瞳,定定地看着他,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随即,她便又一次,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顾砚舟的怀里,用力地、贪婪地吮吸着那股独属于他的、混合了淡淡青草与阳光的、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

她伸出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搂着顾-舟的上身,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地融入他的身体里一般。

顾砚舟看着怀中女孩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低头,轻轻地、珍重地,落下了一吻。

只是,这一吻,是如此的轻柔,以至于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的凌清辞,压根就没有感觉到。

就这样,顾砚舟抱着凌清辞,在这片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林间,一直抱到了午时末刻。

那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拥抱,仿佛耗尽了凌清辞所有的力气,也填满了她那数万年来、空洞而冰冷的孤寂。

当顾砚舟终于缓缓地松开怀抱,转身准备拉起她的手、离开这片见证了他们互相通心的林地时,他的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个小小的、新堆起的土堆,给吸引了过去。

那土堆,是如此的简陋,上面布满了杂乱而疯狂的、用手指生生抓挠出来的印记。

在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之间,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的、浸入了泥土之中的暗红色血迹。

顾砚舟牵起凌清辞那只冰凉的小手,那只手在他的掌心之中,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却没有丝毫的抗拒。

凌清辞乖巧地、温顺地,任由顾砚舟牵着,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时不时地,会偷偷地低下头,看一眼两人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那温暖的、坚实的触感,是那样的真实;然后,她又会偷偷地抬起眼,飞快地看一眼顾砚舟那线条分明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患得患失的、不真实的幸福感。

她的右手拇指,在袖中,用力地掐着自己的食指,那清晰的痛感,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这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

顾砚舟牵着她,来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堆边。

是……沈俊文的坟……

坟前,插着一块用断裂的木板临时削成的、简陋不堪的木牌。

木牌之上,“沈俊文之墓”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被一个早已哭瞎了双眼的人,颤抖着刻上去的。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掏出了一枚早已被灵力精心保存、却依旧带着几分枯萎之意的花朵。

那是每一次与那个卑微而善良自信的女孩偶然见面时,裴妍都会塞给他的花,感谢那一次的救赎。

他将那朵花,轻轻地、郑重地,插在了那块简陋的木牌旁边,然后,才用一种带着几分叹息的语气,轻声开口:“清辞,我们……去见一个人……”

“好……”

凌清辞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她无比珍惜着此刻的感觉,被顾砚舟牵着手,走在这片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的感觉。

黎哥哥……黎哥哥在牵着自己的手走路……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蜜糖,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开口:“黎哥哥……”

顾砚舟闻声,脚步未停,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为温柔的、肯定的:“嗯。”

这一声“嗯”,仿佛是一道赦免令,彻底解开了凌清辞心中最后的一道枷锁。

她的眼睛,骤然明亮了几分,那声音,也随之变得清亮而喜悦,她再次开口,换了一个称呼:“舟哥哥!”

顾砚-舟也仿佛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爽朗地回应道:“嗯!”

凌清辞似乎是觉得不够,又带着几分调皮与撒娇的意味,再次开口喊道:“舟哥哥!”

顾砚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转过头,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在后面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了……”

凌清辞闻言,那刚刚才飞扬起来的心情,瞬间又坠落了下去。她停下脚步,委屈巴巴地小声问道:“是……是舟哥哥嫌清辞烦了嘛?”

“哪里会……”

顾砚-舟连忙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变得有些支支吾吾,“只是……最近……那个……嗯……好像有点多……”

他想到了沈婉秋,想到了裴妍,就不由得一阵头大。

他看着凌清辞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最终还是心软地、彻底地投降了:“没事!我们不会那样的……你喊吧!随便喊!”

凌清辞这才破涕为笑,那双美丽的青瞳,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而明亮。她开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舟哥哥!舟哥哥!”

“嗯~嗯~~”

而顾砚舟,也用一种充满了宠溺与无奈的、拖长了的尾音,一声一声地回应着。

随后,顾砚舟便牵着凌清辞,一路来到了裴妍那座位于贫民窟深处的、只剩下了半边残屋的家门口。

那座小小的院落,此刻显得格外的死寂。

顾砚舟看着那扇紧闭的、破旧的木门,刚想抬手去敲,那扇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穿着一身白色不整衣袍的裴妍,从门内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的衣袍上,沾满了泥污与草屑,显得邋遢而不洁。

她的眼神,空洞而无光,如同两口干涸的古井,再也映不出任何的光彩。

她就那么木木地、毫无焦距地,看着正前方的虚空,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片无尽的、单调的黑暗。

顾砚舟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揪紧了,他对裴妍没有任何感情,但一个美好的事物即将破散,任谁都会可惜的。

他用一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的语气,开口喊道:“裴妍姑娘~”

裴妍闻声,那空洞的脸庞,缓缓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如同梦呓般的语调,淡淡地开口:“嗯,好久不见……顾公子。”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那样的淡,已经没有了往日那份独有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灵动,也没有了那份面对生活苦难时、依旧顽强不屈的神采。

她的整张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病态的苍白,而也正是这份苍白,让她那原本并不显眼的、脸上的几颗淡淡的麻子,变得格外的凸显,如同一片洁白的雪地之上,那几点刺目的污痕。

顾砚舟看着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用一种带着几分不忍的、沉痛的语气,轻声说道:“妍儿姑娘……你的眼睛……瞎了……”

裴妍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波澜,她只是用同样短短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气,淡淡地回应道:“嗯,顾公子。”

顾砚舟的目光,缓缓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裴妍的脚底。

他看见,她的脚底,沾满了各色花瓣的碎屑;她那身本就脏污的衣裙下摆,更是被染上了一片又一片鲜绿色的汁液,以及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斑驳的颜色。

他越过裴妍那瘦弱的身影,看向那半边残破的小院之内。

他看见,那条本该开满了鲜花的小径两旁,所有的花朵,此刻都已经被无情地踏毁、踏烂,变成了一地狼藉的、混杂着泥土的残骸。

那副惨烈的景象,仿佛是遭受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来回的践踏与发泄。

顾砚舟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同情。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来帮助:“妍儿姑娘……我可以……”

然而,裴妍却仿佛根本不想听他说完。

她缓缓地转过身,伸出手,在那扇破旧的门框上,稍微地、笨拙地摸索着。

她依托着自己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识,摸索了片刻,才终于找到了门把手,将那扇门,重新关上。

然后,她便径直地、从顾砚舟的身边,擦肩而过,只留下了一句冰冷而疏离的话语:“不必了,顾公子。”

顾砚舟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化作了一句无奈的苦笑:“呃……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站在他身旁的凌清辞,早已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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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这个女子,怎么这般的不知好歹?舟哥哥好心想要帮她,她却如此的冷漠无礼。

不过,当凌清辞一想到不久之前的自己,她那原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薄唇,便不自觉地抿了抿,不再去胡思乱想,只是将自己的目光,重新专注地、只放在了自己的舟哥哥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此时,已经走出了几步的裴妍,却又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平淡到近乎诡异的语气,说道:“如果……顾公子当真还心善的话,那便请过几日,帮裴妍一个小小的忙……”

顾砚舟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开口问道:“什么忙?”

裴妍没有回答,她只是朝着都城的方向,继续缓缓地走去。

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她那瘦弱而孤单的身影,一转,便彻底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句在空气中,渐渐散去的话语:

“过几日,你就会知道了,顾公子。”

顾砚舟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巷口,在心中默默地想道:过几日嘛?也好……这至少说明,裴妍的心中,还是有着活下去的想法的。

那座只剩下半边残骸的破败院落,以及裴妍那双空洞无光的、如同被夺走了所有色彩的眼眸,如同一根尖锐的倒钩,深深地刺入了顾砚舟的记忆深处,将另一段同样充满了愧疚与亏欠的过往,血淋淋地勾了出来。

他想起了南宫锦,那个同样曾深陷黑暗、被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所“玩弄”的女子。

他牵着凌清辞的手,在那一刻,仿佛都感觉到了一丝灼痛,那是良心与过往在无声地炙烤着他。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无比的自省:“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所谓的‘幼稚’,其最大的表现,便是用一种自以为是的方式,欺骗了一位真心待我的女子。”

凌清辞闻言,那双刚刚才恢复了几分神采的青瞳之中,闪过了一丝清澈的困惑。她抬起头,轻声问道:“嗯?清辞不明白。”

顾砚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自嘲的笑容,他继续说道:“她因为一些过往的旧事,导致了全身瘫痪,终日只能与床榻为伴。而我,恰好有那么一个可以瞬间治愈她的方法。然后……我……”

他的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并非什么值得炫耀的功绩,而是一块刻着“愚蠢”与“傲慢”的烙印。

凌清辞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砚舟,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无声地、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许久,顾砚舟才再次开口,那声音,沙哑而干涩:

“虽然我那时候,还是拼命地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顾黎,但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还是有意无意地,认为自己是那个曾经强大无比、对谁都有一丝可以掌控全局的自信。所以……我先是刻意地套近乎,去接近这位被我称之为‘锦儿学姐’的女子;然后,我先是带着她在轮椅上散心,给了她希望;紧接着,我却又突然地消失,对她的任何呼唤都置之不理,让她坠入更深的绝望。”

“再然后,我治好了她的眼睛,却又一次对她冷淡相待。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为她准备的那些所谓的‘惊喜’,是多么的浪漫,多么的动人心魄。我甚至还故意地、有意无意地晾了锦儿学姐一段时间,然后,才在她最失落的时候,拿出了我那最后的、足以让她重获新生的‘惊喜’。就连那位云鹤娘子,都曾奉劝过我,说我不应该,这般玩弄一个女子的真心。”

顾砚舟牵着凌清辞,重新朝着紫岚居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他们并未察觉的墙角拐角处,杜妖妖正穿着一身简约而贴身的紫纹黑裙,慵懒地怀抱着双臂,靠在墙上。

她的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看好戏般的轻笑。随即,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顾砚舟还在继续着他的忏悔:

“虽然,云鹤娘子最后也说,她会支持我所有的想法。但错了,就是错了。虽然,锦儿学姐最终因此而对我彻底沉迷,但这也并不能改变,我辜负了她的那份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恋的事实。”

凌清辞听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几分维护的语气,柔声说道:

“哪有……舟哥哥你帮她治好了那般严重的瘫痪之症,让她重新站了起来。你为她做了这么多,舟哥哥自然是值得她喜欢的。”

顾砚舟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前段时间,还是你口中那个无耻下流、卑鄙无耻的小人呢!怎么我的清辞,如今转变竟是这么的快?对我这般放纵,这可……不太利于你舟哥哥我未来的健康成长啊!”

凌清辞闻声,那张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便红透了,如同那雨后初晴时,天边最绚烂的晚霞。

她有些羞赧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清辞不管!清辞……清辞终于找回……不……是清辞终于被舟哥哥你找回来了……自然,是要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加地珍惜……至于‘卑鄙’……以前,我不也总是叫你‘卑鄙小贼’嘛……”

顾砚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清辞……哈哈哈……!”

凌清辞的脸颊,在他的笑声中,变得越来越烫,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用那双水光潋滟的青瞳,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那……如果清辞以后,犯了那种藐视天下苍生的事情,舟哥哥……你会怪我吗?”

顾砚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他愣了愣,随即,也认真地回答道:

“自然会呀。就像那位云鹤娘子一样,见到你犯了错,我必须,也一定会出手,将你拉回来。”

“那……会让清辞偿命吗?”

凌清辞追问道,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砚舟 哑言。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沉了沉,变得无比的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自然……不会……”

凌清辞闻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无比安心的、明媚的笑容:“所以……这不都一样的嘛……那位云鹤娘子,不也是在劝诫之后,补上了一句‘支持舟哥哥所有的想法’吗?清辞也一样。清辞不傻的……清辞一点都不傻……清辞已经活了数万年,已经不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额头去撞黎……撞舟哥哥你的、那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了……”

顾砚舟看着她那副故作成熟的可爱模样,宠溺地笑道:“是是是……”

凌清辞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般,挺了挺胸膛,补充道:

“同时……现在的凌清辞,也早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处理好整个中州的所有事务了!不然的话,你以为曦姐姐她,怎么可能会那么舒服,能够天天回到自己的寝室里,去睡她那所谓的‘美容觉’……”

顾砚舟闻言,笑得声音更大了:

“你就这样说你的曦姐姐吗?曦儿她,不是你亲如手足的姐妹吗?”

凌清辞可爱地嘟着自己那粉润的薄唇,小声地嘀咕道:

“是亲姐妹……也没错……但她……也是当了数万年‘甩手掌柜’的亲姐妹……”

顾砚舟看着她那副娇嗔的、目含春水的模样,心中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凌清辞却又抢先开口,语气变得无比的郑重:

“舟哥哥……曦姐姐那边,就交给清辞去沟通吧……清辞保证,绝对不会让舟哥哥你,感到一丝一毫的难堪。”

“好!”

就在此时,顾砚舟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极为霸道的、诱人无比的香味。

“怎么会这么香?这味道……是肉包子……不对,这肉香……绝非凡品,是某种极为珍稀的奇珍异兽的肉!”顾砚-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杜妖妖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正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凌清辞一看见杜妖妖来了,便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下意识地往顾砚舟的身边躲了躲。

顾砚舟见状,好笑地说道:“怕什么,妖妖她又不会吃了你。”

杜妖妖闻言,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凌清辞,用一种充满了不屑的语气,轻哼道:“那是自然,我和一只蠢狗,计较什么。”

凌清辞被她这话一噎,顿时委屈地抿紧了嘴唇,不敢再言语。

顾砚舟却是不管那么多,张开大嘴,一口便将杜妖妖手中的肉包子,给结结实实地吃进了嘴里。

他一边大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好好吃!怎么会这么香!这里面……好像是某种极为罕见的仙松茸,夹着某种顶级仙兽的精兽肉!”

杜妖妖见他吃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手里又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个,不由分说地便又塞进了他的嘴里:“嗯,好吃,就多吃点。”

凌清辞看着顾砚舟那狼吞虎咽、大口地吃着杜妖妖递来的肉包子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泛起了一丝丝的酸意。

她心道:舟哥哥这副馋嘴的样子,倒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口问道:

“那……那和我以前,为你做的那些饭菜相比,是谁的……更好吃一些……”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顾砚舟正吃得开心,闻言,下意识地便想回答:“这是买的,自然是……”

然而,他的话还不等说完,便只觉得腹部传来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

杜妖妖那看似随意的、却蕴含着恐怖力道的一脚,已经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你想说的,是那只蠢狗做的,更好吃对吧?”

杜妖妖那冰冷而危险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下一刻,顾砚舟的整个身体,便如同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笔直地倒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凄厉的弧线,“轰!轰!轰!”地,连续钻入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小院之内,最终消失在了远处的废墟之中。

凌清辞见到这熟悉的、滑稽的一幕,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向上勾起。

杜妖妖却猛地回头,用那双紫晶红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笑!我还没原谅你呢!”

凌清辞见状,脸上的笑容立马一收,又变回了那副乖巧而无害的模样……

远处,顾砚舟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呸”的一声,吐出了一口不知是哪家的、倒霉的家养宠物的毛发。

他感觉自己的手上,正按着一团极为柔软、充满了弹性的东西。

顾砚舟低头看去,啊,自己这是……又飞进人家的寝室里了。

他正捏着一位正在行房事的、人家妻子的玉乳。

那柔软的触感,捏得那妇人,口中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轻轻的呻吟。

而那位正趴在妇人身上,来回抽插的男修,被顾砚舟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正义”,吓得是魂飞天外,那话儿,当场便瘫软了下来,然后,一泻千里。

顾砚舟缓缓地起身,为了支撑身体,他的手,下意识地轻轻用力。

那惊人的弹性,让那位妇人,口中的呻吟声,变得更加的娇媚、更加的响亮。

顾砚舟立马触电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留下了一句充满了歉意的话语:“受到损失的,去紫岚居领取赔偿!”

然后,他便身形一闪,一手牵起了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杜妖妖,另一只手,则牵起了同样跟上来的凌清辞,朝着紫岚居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

当他们那道一前一后、一大一小的身影,再次回到紫岚居那喧嚣而热闹的大堂时,凌清辞却突然挣开了顾砚舟的手。

她那双清亮的青瞳之中,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决心。

她径直地、穿过了那些正在饮酒作乐吹嘘的人群,来到了那个正忙着擦拭柜台的、娇俏的彩儿面前。

在彩儿那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中,凌清辞缓缓地、用一种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涩的语气,轻轻地开口:“花……”

仅仅一个字,冰雪聪明的彩儿,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知道,这位清冷如仙的林青仙子,要的是那日,被她负气扔掉、又被自己偷偷收起来的那一束黄灵花束。

“好!仙子您稍等,彩儿这就去给您拿……!”

彩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清脆地应了一声,便如同欢快的小鹿般,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跑去。

她在心中,无比庆幸地想道:还好,还好自己当时觉得可惜,没有真的把它丢掉。

凌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彩儿那雀跃的背影,心中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深的自责与后怕。

那一日的自己,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无情,竟然……竟然要把黎哥哥他,亲自为自己买的第一束花,就那么给丢掉了……

还好,还好自己当时,用灵力稍微接触过那束黄灵花,在上面留下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不然的话,在这偌大的幽陵城中,要想再找回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所幸……所幸是这位善良的小姑娘,将它收了起来。不然的话,或许它早就已经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被来往的行人,无情地碾碎成泥了……

很快,彩儿便捧着那束黄色的花,小跑着回来了。

虽然花束因为放置了几日,已经有了一丝丝脱水的迹象,但依旧被保存得很好。

彩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明显的不舍,但她还是乖巧地,将那束花,交到了凌清辞的手中。

凌清辞接过那束对她而言,比任何天材地宝都更加珍贵的花,轻声地、郑重地开口:“谢谢……”

她想了想,自己身上,似乎从未带过任何凡俗之物,一时间,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回赠的东西,只能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彩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摆手道:

“不用不用……仙子您太客气了……就是……林仙子,正好,您能把这个丝巾,交给顾公子吗?刚才有个人送过来的,她说……她叫什么……什么……哦,对了,叫什么裴妍……说是要给顾公子的。”

凌清辞闻言,小心翼翼地将那束黄灵花,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中。

然后,才从彩儿的手中,接过了那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拿着它,走向了那个正在和乔元打哈哈的顾砚舟。

而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杜妖妖,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她缓缓地走了过来,那双紫晶红瞳之中,对那方小小的丝巾,流露出了一丝极大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紫岚居以后,还是你的。我才懒得当你那个什么狗屁顾姥爷!”

顾砚舟正一脚踩在板凳上,和乔元调侃着。

乔元立马又换上了那副哭丧的表情:

“不要啊!顾姥爷!您怎么能就这么抛弃您最忠诚、最能干,也最能来事的乔掌柜啊?您可要记得往日种种啊!”

“往日种种你个大猪头!彩儿……”

顾砚舟正想再戏弄他几句,却只见凌清辞和杜妖妖,已经一左一右地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而那个死肥猪乔元,一看见杜妖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如同老鼠见了猫般,尖叫一声,一头便钻进了那狭窄的柜台底下,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那颗大肥头,瑟瑟发抖。

凌清辞将手中的丝巾递了过去,柔声开口:

“舟哥哥……这个,貌似是刚才那位裴妍姑娘,让彩儿姑娘转交给你的……”

顾砚舟看着那方丝巾,一眼便认出,这正是自己当初,在雨中递给裴妍的那一条。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随手接过,打开。

然而,就在他打开丝巾,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的下一刻,他脸上那所有轻松与戏谑的表情,便骤然凝固!

他那双琉璃白芒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急匆匆地、一个箭步冲到了彩儿的身边,声音急切而沙哑地问道:

“彩儿!送东西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彩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的模样吓了一跳,有些结巴地回答道:

“啊?就……就是今日,顾姥爷您和林仙子刚出门不久呀~~”

顾砚舟闻言,只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来不及多想,快速地从自己的砚云戒内,将裴妍每一次与他相遇时,都会偷偷塞给他的、那些早已被他用灵力保存起来的、各式各样的花朵,全部都取了出来。

他用灵力,将这些本应来自不同时节、不同样子的花朵,迅速地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束五彩斑斓、绚烂夺目的七彩花束。

他将这束花,郑重地送到了彩儿的面前,用一种带着几分歉意与感激的语气,说道:

“这个……很符合你,彩儿。就算是我替林青道友,拿回那束花的赔礼吧。”

彩儿接过那束从未见过的、由无数种美丽花朵组成的七彩花束,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看着手中这束绚烂到极致的花,刚才因为交出那束自己精心养护了多日的黄灵花束而产生的那一丝丝失落,瞬间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与喜悦!

这束花……真的很符合自己。

彩儿在心中,也这么认为。

自己作为一个舞女,一个……娼妓,每日都要接待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客人。

这样一束七颜六色的花,是多么的符合自己的业务,也多么的符合自己的名字——彩儿。

但最重要的是……这是顾公子,专门为自己做的,是独属于自己的花!

彩儿在心中,激动地想道:彩儿……彩儿也收到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花啦!

她抱着那束花,开心地、原地跳了起来!

而顾砚舟,却早已在她接过花束的那一刻,便化作了一道残影,猛地飞奔出了紫岚居!

此时,已然到了黄昏时分。

天边,是大片大片、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燃烧着的火烧云,将整个幽陵都城,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诡异的血色。

顾砚舟站在紫岚居那车水马龙的门前,茫然地、焦急地,左右张望着·········

那是一个天空还很明亮的下午,当裴妍告别了顾砚舟,独自一人步入那条幽深的小巷时,她那一直以来都靠着一股偏执的意志力所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在彻底放下心防的瞬间,浑身一软。

她无力地靠着冰冷而粗糙的墙壁,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眸之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彻底地沉入了无尽的昏黑。

她一步一步地、如同一个梦游者般,朝着那个她早已选定的、最终的归宿走去,口中,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微弱到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轻轻地嘟囔着:

“妍儿……要去陪俊文哥哥了,不能……再给顾公子,找麻烦了……”

她靠着顾砚舟教给她的那个最基础、最简单的神识之法,在自己那片永恒的、漆黑的世界里,艰难地勾勒着周围那模糊而扭曲的线条。

她跌跌撞撞地,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了多少次,最终,还是走到了沈俊文那个孤零零的小小土堆前。

而就在这片城区的另一边,一个同样穿着一身苍白如纸的白袍的老婆婆,正佝偻着身子,缓缓地、一脚轻一脚浅地,朝着与那喧嚣的贫民窟截然相反的、都城的方向走去。

她的袖子之中,仿佛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谁也不认识这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她有着一头如霜雪般的灰白长发,脸上布满了深刻而狰狞的皱纹,但那皱纹之下的肤质,却依旧残留着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白皙与细嫩。

不过,从她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永远无法被抹去的陈旧伤疤上,还是能依稀辨认出,她,是沈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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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裴妍终于到达那片林地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个小小的土堆前。

她伸出那双沾满了泥污的、冰冷的手,在坟前胡乱地摸索着。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朵柔软的、带着一丝熟悉气息的花。

她微微一愣,随即,便知道,那是自己亲手种出的花,是那种从未用任何催生灵液、只靠着阳光雨露和自己微弱灵力供养自然生长的花。

她知道,是顾公子来看过他了。

裴妍将那朵花,从泥土中轻轻地捡起,紧紧地放在自己的胸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它死死地抱着,仿佛那是她爱人最后的一丝温度。

她开口,那声音,沙哑而空灵:“俊文哥哥,顾公子他……来看过你了,你知道吗?”

她那双早已完全瞎掉的、空洞的眼眸之中,再次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她怔怔地“看”着手里那朵再也无法被她看见的花,仿佛,她真的能看见它那娇嫩的模样。

但她那双美丽的眼眸,却早已没有了任何的焦点,只是空空地、直直地“看”着那朵花,然后再“看”向沈俊文那块简陋的木碑。

“俊文哥哥,这一世,是来不及了。花……没了,眼睛……也没了。妍儿……做不了你的妻了。”

“那便……下一世吧。”

“下一世,妍儿还卖花,你呢,也还在那条熟悉的街上走。只是这一次,你一定要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让妍儿,能一眼就认出你来。”

“只要……只要你还不嫌弃妍儿笨,妍儿……便还跟着你。你去哪里,妍儿,就去哪里。”

“哪怕无始尽灭,哪怕修途尽毁——妍儿,也不走。”

此生无缘共白首,愿结来世在君旁。

君若不嫌妍儿拙,天涯修途共风霜。

待到无始尽灭日,白骨成灰不负郎。

裴妍缓缓地抬起手,将自己那冰冷的食指,送入口中,用力地咬下!

然而,那流出的鲜血,却是那样的缓慢,那样的稀少。

是啊,她身体里的鲜血,早就已经不多了啊……

她就用这仅存的、带着她所有爱恋与不甘的鲜血,在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碑之上,开始书写。

因为看不清,因为那微弱的神识,只能为她提供一个木牌那模糊不清的轮廓,这首代表着她永恒誓言的诗,被她写得是那样的歪歪扭扭,那样的杂乱无章,许多笔画复杂的字,都重重地叠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团团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血污。

但裴妍,还是就这么,一笔一划地,将它写完了。

然后,她缓缓地站起身,退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旁。她浑身虚弱地靠着粗糙的树干,她还不能死去,她还……要等一个人。

她靠着那微弱的神识,感知到……人,来了……

沈婉秋来了。

她知道裴妍会把沈俊文埋葬在这里,她也知道,裴妍就在这附近,在等着她。

沈婉秋没有去看那个靠在树下、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裴妍,她的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坟头。

那个某人,趁着那场滂沱大雨,将土壤冲刷得湿润松软之时,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生生挖出来的坟头。

沈婉秋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气。

她看着那块本就简陋的木碑上,那“沈俊文之墓”几个字,此刻已经被一层发着暗色的、杂乱不堪的血色文字,所彻底覆盖。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决堤般地流了下来。

她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悲痛的、颤抖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俊文……娘亲……来看你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的裴妍,从那怀里,缓缓地、拿出了那柄黑色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寂离匕。

她双手紧紧地握着那冰冷的匕首,踉踉跄跄地、如同一个提线的木偶般,走到了沈婉秋的身后。

沈婉秋如今的修为尚未完全消散,自然是清晰无比地知道裴妍的一举一动。

但她,却没有任何的动静,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或抵抗。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裴妍,将那柄冰冷的寂离匕,从她的后方,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插入了自己的体内!

寂离匕在插入她身体的瞬间,便随即在她的体内,伸长了那锋利无比的刀刃!

裴妍在她的耳边,用一种沙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你……毁了我们……”

沈婉秋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苦的轻哼。

她的心道:是啊……是自己,毁了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俊文,也毁了眼前这个可怜的、无辜的裴妍。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她的口中狂涌而出。

沈婉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恐怖的速度,从那寂离匕所造成的伤口之中,疯狂地流逝。

她的神魂,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要被这股强大的吸力,给彻底地撕裂!

沈婉秋的内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啊……俊文……原来,被这寂离匕插入体内,是……是这种感觉吗?……

俊文……我的俊文……娘亲……只愿来世,能够当你一个……称职的娘亲……

是娘亲……对不起你……

只是……娘亲应该……也没有了这般的资格了吧……对不起……俊文……

沈婉秋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那寂离匕强大的生命流失能力,将她所有想要忏悔的话语,都尽数剥夺,让她连说出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俊文……那个本该属于她、却被她亲手弄丢的俊文,当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承受着这寂离匕的酷刑之下,说出了那番话的……

沈婉秋的身子,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永恒的、冰冷的死寂。

她静静地、缓缓地,向前倒了下去。

她的手里,还死死地握着那个,她从沈俊文房间里拿走的、破旧的拨浪鼓……

在她倒下的时候,那拨浪鼓上,两个早已褪色的小辫子,意外地落在了那小小的鼓面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却又无比凄凉的:“嗵嗵~~~”声。

然后,裴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婉秋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响。

她缓缓地、握着那朵早已被她体温捂热的花,来到了坟头旁。

她用手,拿起了一柄早已准备好的、普通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右手的、那纤细的手腕。

然后,她将自己那不断流着血的右手,轻轻地靠在了那个小小的坟头之上,将自己的头,也缓缓地枕了上去,仿佛是在枕着自己爱人的肩膀。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解脱的微笑。

她手腕上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那血,不再是之前那般暗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鲜艳的、触目惊心的红。

那鲜红的血液,留在了那冰冷的坟头之上,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流淌,最终,流到了那块刻着血色誓言的、沈俊文的木碑底座。

那血,在那木碑的底座,洇出了一圈清晰的、永不褪色的血迹。

就像是一根鲜红的、连接了阴阳两界的红线一般,将这两个苦命的人儿,永远地、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

丝巾之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小字:

“顾公子,裴妍不愿意再给您添任何麻烦,但裴妍……实在不认识其他可以帮忙的人了……裴妍只能,最后再来求您一次……帮妍儿收一下尸体,和俊文哥哥……埋在一起就好。如果……如果沈阿姨她也在,也……也麻烦您,帮忙埋一下吧……虽然,妍儿恨她……但沈阿姨她……也是个苦命人……”

··········

当顾砚舟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终于冲到那片熟悉的林地时,那漫天的火烧云,正如同上帝打翻的血色染料,将整个天空,都渲染成了一片浓稠的、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诡异而凄美的红光,穿过稀疏的林叶,静静地、悲悯地,照耀在那三具早已冰冷的、再也不会争执、再也不会哭泣的身体之上。

凌清辞跟在他的身后,看着眼前那副静止的、如同被定格了的悲剧画卷,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在沈婉秋的虚域之中,因为心神激荡,并没有太过在意耳边那由魔气水墨所构造的“戏码”,如今,这般真实而残酷的结局,就这么直挺挺地呈现在她的眼前,带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

而杜妖妖,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瞬间,瞳孔便猛地收缩!

她看着那个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微笑的裴妍,就那样安然地、如同一个睡熟的孩子般,静静地枕在沈俊文那个小小的坟头之上。

她看着那从她手腕处流淌而出的、早已凝固的血液,如同无数条细密的、鲜红的丝线,将她与那个冰冷的坟头,与那个埋葬在坟头之下的爱人,永远地、密不可分地牵连在了一起。

她曾经……也曾幻想过,就这样,死在顾黎的旁边。

这股强烈的、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同理心,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杜妖妖的咽喉!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沉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傲慢的紫晶红瞳之中,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惊恐的迷茫。

顾砚舟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身边杜妖妖那不对劲的气息。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上了杜妖妖的后背,用一种无比温柔、却又充满了坚定力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我现在,就在你的身边。不用担心,不要去代入自己,不要让那些过去的阴影,给你带来任何不舒服的感情。看着我,妖妖,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杜妖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顾砚舟那双在血色天光之下、依旧清澈而明亮的眼眸,她点了点头,那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顾砚舟这才转过身,面向那三具冰冷的尸体。

他抬起右手,只见他砚云戒之上,那原本只是如同装饰般的无相灵丝,再次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化作无数道血脉般的纹路,迅速地缠绕上了他的整条右臂。

然后,那些发光的丝线,在他的手掌前方,迅速地交织、凝聚,最终,形成了一柄由纯粹的、洁白的灵力所构成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铲子。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先将裴妍和沈婉秋的尸体,轻轻地挪开。

然后,他才将那洁白的灵力铲子,插入了沈俊文那个小小的坟头。

没一铲子铲出的土壤,都让顾砚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那翻开的泥土之中,不仅仅是泥土,还混杂着无数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清晰无比的、用手指生生挖掘的痕迹。

这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坟头,从里到外,竟然全都是裴妍,在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之下,用自己那双娇嫩的、本该是用来种花的手,一点一点,硬生生刨出来的!

顾砚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将那早已变得冰冷僵硬的、沈俊文的尸体,从那浅浅的土坑之中,翻了出来。

修士的尸体,自然不会在短短几日之内,就腐烂发臭。

顾砚舟用灵力铲子,将那个小小的坟坑,挖得更深,更宽。

然后,他将那三具同样冰冷的尸体,一次摆好。

他将裴妍那只被割开了手腕的、血肉模糊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沈俊文那冰冷的左手之上,让他们的手,在生命的尽头,终于得以交握。

他又将沈婉秋的尸体,安放在了沈俊文的右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铲子、一铲子地,将那混杂着血与泪的土壤,重新盖了回去。

然后,他仔细地修缮着坟头的形状,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了一块质地极佳的、通体洁白的白玉。

他以指为剑,将那块白玉,削成了一块精致的墓碑,然后,在那光滑的玉面之上,刻上了他们三人的名字。

接着,他又跟着那块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简陋的木牌之上,那血痕的粗浅与顺序,将裴妍那首充满了决绝与爱恋的誓言诗,一笔一划地,也深深地刻了上去。

最后,他伸出手,将那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那座新立的、洁白的坟墓的土壤之上。

他闭上眼,将自己那股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最本源的始祖灵力,缓缓地、源源不断地,注入了脚下这片埋葬了两段三人悲剧的土地之中。

几乎是在瞬间,那原本光秃秃的、褐色的土壤之上,便缓缓地、奇迹般地,长出了一朵又一朵、各式各样的、绚烂无比的鲜花。

那花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生长、绽放,很快,便将整座坟墓,都彻底地覆盖,变成了一座五彩斑斓的、充满了生命与希望的花冢。

顾砚舟收回手。

他知道,自己注入的这股灵力,足以保持这座小小的坟墓,在未来的上千年里,都将永远地长满鲜花,四季不败。

他拍了拍手上那并不存在的尘土,走回到了杜妖妖和凌清辞的身边,轻声开口:“走吧。”

顾砚舟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的凌清辞,竟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杜妖妖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顾砚舟回过头,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凌清辞低着头,那张白皙的脸颊,不知何时,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用一种细若蚊呐的声音,小声地说道:“手……”

顾砚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宠溺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朝着她,伸过去了手。

然而,还不等他的手,牵住那只同样在向他伸来的、迟疑的小手,一旁的杜妖妖,便用一种阴阳怪气的、拖长了的语调,故作夸张地喊道:“哎呦~~~”

顾砚舟伸出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他抿了抿嘴,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与头疼的表情,再次拍了拍手,自暴自弃般地说道:“都不弄了!谁也别牵了!”

杜妖妖闻言,顿时柳眉倒竖,那双紫晶红瞳之中,燃起了危险的火光:“顾砚舟!你什么意思!”

说罢,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便拽住了顾砚舟的耳朵,用力地拧了起来!

凌清辞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拽着顾砚舟的另一边衣服,急切地说道:“妖妖姐!不要了……清辞不牵手了……你别生气……”

顾砚舟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拉扯着,疼得是龇牙咧嘴,惨叫出声:“清辞!你别拽了!别拽了!你越拽我越疼啊!!!”

……

卖花声断旧时巷。

目已盲,墓已凉。

花落人散,愿许来生旁。

君若不嫌妍儿拙,无始尽,共修途。

木近刀锋未秋凋。

不曾言,已成殇。

瑶碎秋生,玉碎碾花,谁记昔时暖香。

最是婉秋留不住,泥销骨,恨如霜。

幽陵 · 完。

ps:

收尾文青病重了些,但还是这样写了,懒猫整理大纲的时候都感觉头皮发麻,自己居然会写出这样的故事。

所以写裴妍每次那种恋爱脑的动作时,都感觉无比心痛,还有沈婉秋那一次次如同变态疯魔的交合之中,也感到无比惋惜。

我写到上面,一边感觉不到是自己写的,因为是第一本书,讲故事从小都讲不好,小时候看到特别好笑的笑话,讲述给别人听,明明是好笑的笑话,自己讲出来却一点都不好笑。

一边又觉得自己写的文字的渲染力,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的。

幽陵这一事件,死了人,碎了玉,落了花。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尘世途”,路的尽头各不相同,却都在这座城里撞在了一起。

裴妍的路,是守。

她的花被自己踩烂了,眼睛也哭瞎了,可她跪在墓前说的不是怨,是“来生”。

沈俊文的路,是默。

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对母亲,他只会点头;对裴妍,他会说“好看”;对顾砚舟的旁敲侧击,他只回了一句“慢走”。

他被钉在柱子上咽气之前,嘴唇翕动了几下——除了沈婉秋,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木近刀锋,未秋先凋。

他的“途”是一棵被砍断的树,年轮还没长全,就停了。

沈婉秋的路,是碎。

沈瑶是玉,玉被碾碎了,从碎片里站起来的不是沈瑶,是沈婉秋。

她的“途”是一条闭环的悲剧: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碾碎别人也碾碎了自己。

瑶碎秋生,玉碎碾花。

香不如故。

欧阳文君的路,是歧。

他曾经是真的不服输。

比斗台上连续输了一百年,每一次都能重新站起来。

“臭蟑螂”不是骂名,是他用自己的倔强挣来的勋章——踩不死,碾不烂,倒了总能爬起来。

那时候的欧阳文君,骨头是硬的,心是热的。

然后路开始弯了。陈秀尘把他扒光了挂在墙上羞辱,他心为了往上爬,他昧着良心让沈瑶去采补。

最开始是愧疚的,后来是麻木的,再后来是理直气壮的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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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变强,为了不受欺负,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赢。

可那条路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从“我要变强”变成了“我要权势”,从“我要守护”变成了“我要遮丑”。

他还在往前走——蟑螂从不后退——可方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方向了。

欧阳文君从头到尾都是欧阳文君。那个被踩在泥里一百年不服输的少年是他,救下沈瑶的是他,那个把沈瑶扔进乱葬岗的城主也是他。

不是换了皮囊,是同一副骨肉,自己烂掉了。

死在花海里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和沈瑶身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才想起来,他选了往上爬,她选了托着他。最后他爬到了城主之位,她被他踩进了泥里。

他的“途”是歧路。

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着走着就偏了。

蟑螂还是那只蟑螂——不服输,不后退,打倒了还能站起来。

可他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要站起来干什么了。

凌清辞的这段路,是悔。

她在差点杀了自己等了几万年的人。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没认出来。

她的高傲让她连调查都懒得做,她的冷清让她把顾砚舟当成窃取传承的骗子。

但她的“途”在这一章拐了一个弯——从逃离变成回头,从“我没错”变成“是我蠢”。

这条路还没走完,但方向已经反了。

顾砚舟——心

他的路,是一条脚踏在地面上的路。

顾砚舟是完全由自己掌握新命运的凡人,会心慌,会愧疚,会在杜妖妖发怒时手足无措,会在凌清辞逃离时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追。

他学会了心疼人,学会了在暴雨里被杜妖妖骂得狗血淋头还伸手抱住她,学会了···········最后说出“我心坦然”。

杜妖妖——宠

她的路,是一条把所有的好都捧给一个人的独行道。

她不是贤内助,不是温柔乡。她是魔州女帝,杀到无人敢近身,却会在顾砚舟面前为了逗顾砚舟装成那个满地打滚找他要肉包子的团子。

她不在乎他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对也好,错也好,那都是她的顾砚舟。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开不开心。

他不开心了,她就替他出气。

他受委屈了,她就替他挡。

他被谁压得喘不过气,她就让谁也喘不过气。

她不许。

不许这世道为难他,不许旁人给他脸色看,不许任何东西压在他肩上。

所以她会拉住他不让他去追凌清辞。

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她不想看见他被愧疚压垮的样子。她不要他再被任何东西压着,哪怕那份压力来自他爱的人。

她的宠,是霸道到不讲道理的护短。

是“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我来管”。

是等了他数万年,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了,就再也不许这世道碰他一根手指头。

哪怕顾砚舟做的任何大逆不道的事情,杜妖妖不会说一句“你不对,但我支持你。”

杜妖妖只会一脸正言:“就算我家砚舟有错,她(他(它))就没有半点儿错?”

但懒猫会努力不断进步。

再次感谢roam,九琦佬的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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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感谢后台私信我,不要我断更的那些书友。

谢谢大家看懒猫的书。

能熬过前面,看到现在,懒猫无以言表。

当然有些地方是懒猫故意不写那么刻画,

前面有写反派就像需要时候就给个身份出现的木偶傀儡。

因为懒猫不打算细细的刻画反派,就让顾砚舟做我们读者的眼去看事件是什么,怎么发生的。

我们是刘备文,花大章节刻画反派npc,过于浪费笔墨了。

但用在沈婉秋,裴妍,彩儿,乔元等等等等身上,还是挺值得的。

情为骨,淫戏为肉,没有骨的肉就只会变成软塌塌的烂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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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猫不舍得对杜妖妖啊,凌清辞啊,凤霜希,云栖无人组等等等写那么浪荡的肉戏,就像疏月一样,每次肉我虽然笔力不够,但我还是用力的刻画,疏月的娇羞,情愿和不好意思的来回交织。

幽陵的事情讲完了,魔州后面大都是欢悦一些的戏,毕竟幽陵收尾一直在踩油门上高速,总得给各位,懒猫,舟哥还有他的后宫团歇歇,缓口气是吧。

祝君安好~!

再次····

谢谢各位看懒猫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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