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勇者历1年1月1日 春 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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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历1年1月1日 春 晴

我将今天,视为勇者历的开端。

多的事就不说了,回到之前所记录的故事吧。

——我沉默了很久。

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纯白空间里,“很久”其实是一种相当不可靠的说法。

也许只过了一小会儿。

也许已经过了半天。

反正我没有饿。

这点很奇怪。

按照我平时的身体状况来说,听了这么多话,站了这么久,又经历了伊诺自杀、老人登场、世界真相二次补充、善恶问题质询等一连串麻烦事件后,我应该已经想吃点东西了。

可我并没有。

也许这里暂时切断了饥饿感。

这倒是很方便。

我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我。

他刚才说,他能给我一个权柄。

这句话实在太过恶劣。

非常恶劣。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也很清楚我会因为什么而动摇。

如果他说,这个权柄能让我成为神,能让我控制世界,能让我报复所有人,能让我把共济会曾经犯下的罪一笔一笔讨回来,我大概会很快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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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些听起来都太麻烦了,而且和我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他说的是卢格。

我并不喜欢卢格。

这一点我必须再次强调。

卢格·坎贝尔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

他傲慢、暴力、下流、任性、危险,几乎集齐了我能想到的大部分令人不愉快的特质。

可是,正因为他是那样的人。

所以当他在魔王岛之后变成一具空荡荡的壳子,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时,我才会觉得那样不舒服。

我不怀念以前那个卢格。

但我也无法轻易接受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卢格。

这件事很矛盾。

我知道。

人本来就经常矛盾。

就像有些客人一边说甜面包吃多了会胖,一边买了六个。

我以前很不理解。

现在稍微理解一点了。

我看着老人,慢慢开口。

“我先听听看。”

老人挑了挑眉。

“听听看?”

“是的。”

“不立刻拒绝?”

“我本来想拒绝。”

“那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你已经把鱼钩扔到我面前了,我至少要看一眼鱼饵是什么。”

老人笑了起来。

“很谨慎。”

“不是谨慎。”我纠正他,“是我不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决定。”

“这不就是谨慎?”

“听起来不一样。”

“好吧,听起来不一样。”

老人似乎心情很好。

当一个坏人因为你的反应而心情很好时,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他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打响指。

纯白空间顿时发生了变化。

紧接着,无数画面出现在我的周围。

很多,非常多。

多到我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看画面,还是被画面包围,那是一座又一座巨大的设施。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们。

一排又一排透明的舱体整齐排列,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人在里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也像死了。

“这些是什么?”

老人站在我身旁,抬头看着那些画面。

“现在的人类。”

“他们还活着?”

“大部分活着。有些只剩下脑神经活动,有些身体早就不再维持完整生理功能,有些只是意识备份还在运转。严格定义生命状态的话,会很麻烦。”

“请说通用语。”

“他们的身体很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意识还在系统里。”

我看着那些培养舱。

“培养仓?”

“你可以这么叫。”

“他们都在里面?”

“不全是。你看到的只是早期和中期上传设施。后来,技术成熟之后,很多人连身体维持都放弃了,只保留大脑扫描结果和意识模型。”

他说得很平静。

我听得很不舒服。

“他们自己愿意?”

“大多数愿意。”

“为什么?”

老人看了我一眼。

“我之前说过了。现实世界已经烂透了。”

“他们在那里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有人在永远不会下雨的城市里生活。”

“有人在一场永不结束的恋爱中反复醒来。”

“有人让死去的父母重新出现。”

“有人删除了痛苦记忆。”

“有人把自己变成巨龙、天使、国王、诗人、孩子,或者一棵树。”

“一棵树?”

“人类的愿望有时候很奇怪。”

“这点我同意。”

画面里出现了一些景象。

与外面的废墟不同,那些世界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金色的海岸,巨大的花田,漂浮在云端的城市,没有冬天的村庄,还有永远温暖的房间。

一家灯火明亮的餐厅里,一个白发老人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吃饭。年轻女人的容貌和墙上照片中的某个人很像,应该是他的女儿,或者孙女。

另一处画面里,一个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身后跟着一只早就死去的狗。

再另一处,有人成为军队统帅,被万众欢呼。

有人只是坐在窗边,喝一杯不会变冷的茶。

我看着这些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只看这些,那确实很像幸福。

可这幸福是“虚假”的。

当然,现在我也没有资格用这一点嘲笑他们。

因为我的世界同样是“虚假”的。

这真是麻烦。

“你觉得他们可怜?”

“我不知道。”

“觉得他们逃避?”

“我也不知道。”

“那你觉得什么?”

我想了想。

“我觉得他们应该很累。”

老人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这个说法倒是不错。”

我没有再看那些乌托邦。

我仍然看着培养仓里的人。

“所以,这些就是你说的现在的人类。”

“是。”

“全体?”

“几乎全体。”

“他们都在同一个系统里?”

“底层是同一个。”

老人说道。

“外层世界可以有无数个。每个人的乌托邦、每个社群的乐园、每个宗教团体的天国、每个企业定制的永生社区,都可以不一样。但支撑这些世界的最底层架构,是同一个东西。”

“那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

“别紧张,不是武器。”

“通常这么说的人,拿出来的东西也可能是武器。”

“你确实学会了怀疑。”

“感谢这个糟糕的世界。”

老人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卡,上面还有一个人的照片。

是伊诺。

照片里的他表情严肃,眼神疲惫,戴着眼镜。

旁边写着一行字,我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在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后,那些文字像是自己翻译成了帝国通用语。

——伊诺。

“这是……”

“伊诺的权限卡。”

老人把那张卡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向我晃了晃。

“他死之前,我从他哪里拿到的。”

“你偷的?”

“准确地说,是回收。”

“这就是偷。”

“随你怎么说。”

我看着那张卡。

“伊诺不是已经死了吗?他的权限还能用?”

“当然能。系统不会因为一个管理员脑袋开花,就立刻清除他的全部权限。尤其是伊诺这种级别的核心研究员。他参与过底层架构迁移,又是当年意识保护协议的主导者之一。他的身份密钥被写进了系统里,想彻底删除很麻烦。”

“所以你拿到了。”

“是。”

“为什么你自己不用?”

老人笑了笑。

“谁说我没用过?”

老人摆了摆手。

“别这样看我。我能用一部分,但用不了全部。”

“为什么?”

“因为权限卡只是钥匙,不是主人。系统最高权限需要身份认证,以及一堆伊诺当年亲手加进去的反滥用限制。”

“听不懂。”

“简单来说,这张卡只认伊诺,我拿了也没什么用。普通人拿着,确实只能开几扇门。但你不一样。”

我皱起眉。

“为什么又是我不一样?”

“因为伊诺给你留下过接口。他刚才和你对话的时候,打开了连接你和外层系统的临时通道。为了让你看见我们的世界、听懂我们的语言、理解那些画面,他必须在你身上建立一层翻译和交互协议。”

老人看着我。

“他以为那只是临时的,本来应该是。但他死得太快,关闭流程没有完成。”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是这个系统里唯一一个既不属于地球人类数字乌托邦,也不完全属于原游戏世界,又被伊诺亲手标记过的异常个体。”

“这听起来不像好事。”

“对我来说,是好事。”

“那对我来说大概就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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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有否认。

他把卡片递到我面前。

“拥有伊诺的权限卡,再加上你身上的异常接口,你就能进入系统的最高权限层。”

“——然后,你会拥有控制全体人类灵魂的权柄。”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老人很耐心地重复:

“你会拥有控制全体人类灵魂的权柄。”

我看向四周。

周围那些培养仓、数字乌托邦的画面仍然存在。

无数人闭着眼睛躺在透明舱体里。

无数意识沉睡在他们自己选择的梦里。

而他说,那张卡能让我控制全体人类的灵魂。

我想了想。

然后问:

“你们那边的人,喜欢把什么都叫得这么夸张吗?”

老人愣了一下。

“灵魂,你刚才说的是灵魂。”

“意识,记忆,人格,感知连续性,自我模型。”老人掰着手指,随后说,“这些说法太长。对你来说,灵魂更好理解。”

“我并不喜欢你替我决定什么更好理解。”

“那就换个说法。全人类的信息,全都保存在这个系统内。”

“记忆。”

“人格。”

“感官输入。”

“情绪调节。”

“时间流速。”

“社交关系。”

“身体模拟。”

“痛苦阈值。”

“死亡与复原机制。”

“世界生成权限。”

“梦境存档。”

“身份备份。”

老人一项一项说着。

“他们所谓的乌托邦,并不是什么飘在云上的神国。”

他把卡片抬高。

“这张卡能进入系统最高权限。”

“而这个系统,就是目前所有人类进入的数字空间的底层架构。”

我看着那张卡。

“所以,你想让我拿着这张卡,去控制他们?”

“我想让你拥有选择权。”

“这听起来和伊诺说话一样讨厌。”

“区别是,我比他诚实。”

“诚实地让我控制全人类?”

“诚实地告诉你,你可以控制全人类。用不用,是你的事。”

他说。

“我会为你献上一些特权。”

老人将卡片翻转。

纯白空间中出现了一层层半透明的界面。

上面浮现出许多我看不懂的字,但同样的,很快我就能看懂了。

【核心访问】

【人格档案索引】

【数字世界生成】

【记忆编辑】

【痛苦管理】

【复原协议】

【角色召回】

【异常对象授权】

【跨层交互通道】

我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项上。

——角色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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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注意到了。

“你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说的,让卢格回来。”

“卢格在里面?”

“不完全在。卢格的主体模型被伊诺临时移除了。他没有死。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死。他的数据还在,只是被锁进隔离区。”

“隔离区在哪里?”

“最高权限层能打开。”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开?”

“我刚才解释过,这张卡认伊诺,不认我。而且卢格的隔离是伊诺亲手做的,保护级别很高。”

“那为什么认我?”

“不一定认你。但它会认伊诺留在你身上的接口。加上你本身的异常性,成功率很高。”

“很高是多少?”

“比我高。”

“这回答没有意义。”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没有精确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很有道理。

所以更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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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继续说道:

“我不只是要给你权限卡。”

“我会为你开放底层观察权。”

“让你看见你所在世界的结构。”

“开放角色索引权。”

“让你查找那些被存档、被隔离、被废弃、被重启过的个体。”

“开放世界编辑的有限接口。”

“让你不必再站在故事里等待别人安排。”

“开放跨层通讯。”

“让你可以与数字空间里那些人类交互。”

“如果你想,你甚至可以让他们看见你。”

“让全人类看见你。”

我皱起眉。

“我不想让全人类看见我。”

“现在你当然这么说。”

“以后也这么说。”我说。

老人笑了笑。

“也许吧。”

他似乎并不相信我。

这让我有些生气,但比起生气,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我问。

“因为你适合。”

“不要用这种敷衍的话。”

“好吧。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别人适合。”

“你呢?”

“我太旧了。”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我是过去时代的人。共济会也好,游戏项目也好,控制政府也好,都已经是旧东西了。地球上的人类躲进了自己的梦里,伊诺死了,现实社会接近终结,旧权力结构没有意义。”

“那你还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故事还能不能继续。”

说完,老人看向我。

“一个游戏角色自发醒来。”

“创造她的人类文明因为她开始怀疑自己。”

“人类逃进数字乌托邦。”

“旧世界崩塌。”

“开发者死去。”

“玩家载体被移除。”

“神明只是设定。”

“魔王尚未完成。”

“而那个原本只想回家继承面包店的女孩,站在所有系统的交界处。”

他看着我。

“这故事到这里如果结束,就太浪费了。”

“露露莉,我将为你献上一些特权。”

“不是作为交易的小恩小惠。”

“而是让你回到你应有的位置。”

“我没有应有的位置。”我说。

“有。”

老人说得很笃定。

“伊诺把你称作主角,这点我难得同意他。”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或许吧。但是,生来就是主角的露露莉·塞拉菲姆,不该继续站在舞台边缘。”

“你已经看见了故事的背面。”

“你已经越过了普通角色、人类研究对象、神迹符号和异常样本之间的边界。”

“现在,你应该回归到应有的位阶。”

“接过它。”

“进入最高权限。”

“掌握那些沉睡在人造天堂里的全体人类。”

“找回卢格。”

“重写你所在世界的秩序。”

“然后,让这场已经失控太久的故事,终于有一个真正的主人。”

“而且,我也想看看。”

“身为被造物的你,会如何对待她的造物主呢?”

“这或许是个有趣的问题不是吗?”

……

老人离开了,他没有再留下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也没有像伊诺那样告别,更没有说祝我好运。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因为如果他祝我好运,我可能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倒霉。

现在,纯白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当然,还有一张卡。

我低头看着它。

“所以……这东西要怎么用?”

我把卡翻过来。

正面是伊诺的名字和照片。

我试着把魔力注入进去。

没有反应。

我又试着用教会圣器的启动方式,在心里默念了一段祷言。

没有反应。

我甚至试着轻轻晃了晃它。

还是没有反应。

“……”

我沉默了一下。

如果这是什么高级神器,至少应该给一点提示吧?

我开始怀疑那个老人是不是骗我。

但仔细想想,他似乎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我。

如果他只是想捉弄我,那未免太无聊了。

虽然我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毕竟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个老人并不是很像正常人。

我在纯白空间里坐了下来。

那把很像家里柜台后的木椅又出现了,这次我没有太惊讶。

我已经有点习惯这个空间擅自读取我想法的行为。

习惯这件事本身让我有些不高兴。

但人就是这样。

再奇怪的地方,待久了也会开始觉得“哦,原来如此”。

就像最开始看到卢格和三名队友在篝火旁做那种事时,我还会觉得震惊。

后来我甚至能一边听着声音,一边写“魔法果然是很神奇的东西,另外我有点想念家里的蜂蜜面包了”。

人类的适应能力有时候很可怕。

也很可悲。

我坐在椅子上,把权限卡放在膝盖上。

然后,我想到了卢格。

这并不是我想主动去想,而是老人刚才那句话实在太卑鄙。

他说这张卡可以让卢格回来。

卢格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他还是那个卢格吗?

还是玩家数据聚合体?

还是那个在魔王岛空气墙前狂笑到几乎崩溃的人?

还是那个在回家路上空洞沉默,跟在我身后,像一具会走路尸体的人?

我不知道。

如果把他找回来,他会不会再次拔剑冲向这里所有人?

会不会继续辱骂、命令、杀戮,像过去一样把世界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很有可能。

卢格从来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人。

把他带回来,可能不是解决问题。

而是把一个新的大麻烦重新放回桌上。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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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不让他回来呢?

我想起魔王岛之后的那些日子。

他一言不发。

我走,他跟着。

我停,他停下。

我说休息,他坐下。

我给他外套,他穿上。

我把热茶放在桌上,他握着杯子,却没有喝。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卢格。

也不知道那个沉默的身体里到底还剩下多少东西。

可我确实带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我原本以为,我们是为了去讨伐魔王,然后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在带自己回家,顺便把这个麻烦的勇者一起拖回去,好给皇帝陛下和教宗大人一个交代。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

如果只是为了交代,我可以把他丢给某个教堂,或者找冒险者公会传信。

我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这也是让我最不愉快的地方。

我讨厌自己不知道。

我宁愿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麻烦。

因为胆小。

因为习惯。

因为不想被问责。

这些理由都很合理,也很符合我的做派。

可我总觉得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又想到了菲奥娜。

菲奥娜那个女人,胸大得很不讲道理,性格也麻烦得很不讲道理。

贵族大小姐,剑士,勇者的女人。

她总是把自己弄得很端庄,仿佛只要背挺直,头发梳整齐,身上那层贵族教养就不会被剥掉。

可我见过她在卢格面前完全不像贵族的样子。

也见过她那天抱着我,将我视为她的布娃娃的样子。

这两者都是她。

我以前常常觉得她脑子不好。

现在也这么觉得。

但她不是完全没有脑子。

只是她把很多东西都交给了卢格。

或者说,她以为那样就是属于“女人”的幸福。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怀着卢格的孩子,被抛在了某处。

这个世界真是很坏。

更坏的是,我当时也没有去找她。

我只是跟着卢格走了。

我还记得露娜希娅,那只猫。

她爱吃小鱼干,讨厌麻烦,喜欢用尾巴捣乱。

她经常把胸口压在我背上,害得我差点写错字。

她喜欢撒娇,喜欢装傻,也真的有点傻。

但她的魔法很厉害。

她教我火球术的时候非常不耐烦,说我调动火元素的时候真的很糟糕。

这句话很没礼貌。

但后来那两个哥布林被我烧死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了她。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大概也怀着卢格的孩子。

我很难想象她当母亲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把小孩和小鱼干放在一起争宠吧。

然后是艾蕾。

艾蕾欧诺拉。

或者说,特鲁瓦。

这名字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在心里称呼。

她的故事太沉重了。

沉重到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用简短的几句话概括。

她曾经是精灵战士。

后来变成了艾蕾。

她失去了身体、族人、尊严、过去,最后跟着卢格走。

卢格没有拯救她。

至少不是故事书里那种拯救。

但他杀了那些异界人。

又给了她一种极其糟糕、极其卑劣,却确实能让她继续呼吸下去的理由。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恶心的地方。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拿到所谓权柄。

如果我能查询角色索引,能打开隔离区,能召回卢格。

那我是不是也能找到她们?

菲奥娜。

露娜希娅。

艾蕾。

还有莉娅。

还有那些被卢格、被玩家、被系统、被世界伤害过的人。

我能做什么?

修复她们?

补偿她们?

让她们忘记?

让她们重新开始?

听起来很像神。

我不想当神。

神明大人看起来工作做得并不怎么样。

或者说,根本没有神明大人。

只有系统,项目,权限,开发者,制作人。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难听。

我把权限卡拿起来,举到眼前。

“控制全体人类灵魂的能力。”

老人说这句话时,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厉害的事。

可在我听来,那更像一个巨大的麻烦。

全体人类。

那是多少人?

一万个?

一百万?

一亿?

更多?

我连勇者小队五个人的晚饭都经常觉得麻烦。

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控制全体人类的意识、记忆、痛苦、乌托邦、数字世界。

这已经不是麻烦。

这是灾难。

而且是非常没有边界感的灾难。

我不想控制别人。

真的。

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以后继承面包店,决定今天多烤一点蜂蜜小圆面包,明天少做一点硬邦邦的黑麦面包。

这已经是我能想象的比较舒适的权力了。

控制全人类?

光是想想就头疼。

人类那么麻烦。

每个客人买面包都能有不同意见。

这个嫌太甜,那个嫌不甜。

这个要软一点,那个要硬一点。

这个说昨天的烤得更香,那个说上周的盐放得刚刚好。

如果全人类的灵魂都摆在我面前,我难道还要一个一个听他们说自己的乌托邦哪里不满意吗?

我闭上眼睛。

然后想起了教宗大人。

那是在皇都学习神圣魔法的时候。

我刚到王都不久,那时我还不会治愈术,连最简单的光明祷言都背得磕磕绊绊。

教宗大人很老,比刚才那个制作人看起来还老一点。

他穿着白金色的法袍,坐在教会藏书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胡须上,很是美丽。

那天我因为连续三次施法失败,心情很差。

我说:

“教宗大人,我可能不适合当治愈法师。”

他问我:

“为什么?”

我说:

“因为我其实不是很想拯救世界。”

这话说出来之后,我以为他会训斥我。

毕竟我是神谕选中的指引人,而教宗大人是最接近神明的人之一。

结果他只是笑了笑。

他说:

“不想拯救世界,并不妨碍你救眼前的人。”

我当时不太理解。

他又说:

“露露莉,世界太大了。无论是勇者、皇帝、教宗,还是神明的信徒,都很容易被『世界』这两个字压得忘记脚下。”

“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该救什么,就不要看太远。”

“先看离你最近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之后,我终于成功施展了第一个稳定的治愈术。

虽然只治好了自己手指上的小伤口。

但我还是很高兴。

教宗大人还说,神圣魔法并不只是力量,也不是单纯的慈悲。

它首先是一种选择。

你把光落在哪里,哪里就会被照亮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我当时觉得这话很像教会布道,现在却突然想起来了。

真奇怪。

人总是在最不方便的时候想起最麻烦的话。

然后是皇帝陛下。

我见过皇帝陛下的次数并不多。

他比我想象中更疲惫。

在我出发前,他曾经单独召见过我。

当然,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旁边站满了侍卫和宫廷书记官。

皇帝陛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起来威严、苍老、沉重。

我那时候紧张得几乎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他问我:

“你就是露露莉·塞拉菲姆?”

我说是。

他说:

“听说你是面包店的女儿。”

我又说是。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

“帝国欠你一个普通人生。”

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因为我没想到皇帝陛下会这样说。

他没有说神明选择你是荣耀。

也没有说勇者小队的使命至高无上。

他说帝国欠我。

然后他对我进行了祝福。那是一个很疲惫的老人,对一个即将离家的年轻女孩说:

“愿你平安归来。”

我那时候觉得这祝福很普通,甚至有点不像皇帝该说的话。

现在想想,那大概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东西了。

——愿你平安归来。

我没有平安归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归来。

我想起父亲,父亲总是皱着眉算账。

他对钱很敏感。

面包店的利润本来就不高。

面粉、蜂蜜、木柴、店租、税金,每一样都要算清楚。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他太小气。

后来自己负责采购勇者小队的物资之后,我才明白,能把账算清楚的人已经很了不起。

父亲做面包的时候不怎么说话。

他揉面很用力,手背上有很多伤痕。

冬天的时候,那些伤痕会裂开。

母亲会骂他不涂药膏,他就说手上涂了药膏会影响面团。

然后母亲更生气。

我小时候觉得他们吵架很烦。

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

母亲做蜂蜜小圆面包最好吃。

她会在面团里多放一点蜂蜜,然后告诉我,这和贵族吃的节庆面包差不多。

我小时候真的信了,后来知道那不是。

可我还是觉得母亲做的最好吃。

因为有些东西好不好,并不完全由材料决定。

也许这句话放在这里有些不合适。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把权限卡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往事如烟。

这是一句很老套的话。

我以前不太喜欢。

可是事到如今,我却只能如此描述。

父亲的手。

母亲的蜂蜜面包。

教宗大人的话。

皇帝陛下的祝福。

菲奥娜的骄傲。

露娜希娅的尾巴。

艾蕾的沉默。

卢格的狂笑。

伊诺的告别。

那个老人递出的卡。

我坐在纯白空间里。

一个面包店女儿。

一个治疗辅助角色。

一个所谓主角。

一个不算好人的人。

手里握着一张能进入全人类数字世界底层架构的权限卡。

这听起来实在太荒唐了。

如果写进小说里,我会觉得作者脑子有问题。

可现在,这就是我的日记。

所以有问题的也许不是作者,而是这个世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

许久之后,我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这趟旅途的一开始,我就只是为了回家。

那么至少。

至少这一次。

我要自己决定先往哪里走。

我有了一个决定。

……

我决定召回卢格。

但不是召回我记忆中的那个卢格。

这句话写下来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我记忆中的卢格”到底是哪一个卢格,其实并不好说。

是最初那个在篝火旁毫无节制、让人胃痛的勇者?

是冒险者公会里装成愣头青、演技意外不错的马克?

是站在魔王城空气墙前狂笑到几乎崩溃的疯子?

还是后来那个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又或者,是那个在纯白空间里,拔剑冲向伊诺时,眼睛里重新燃起憎恶的男人?

这些都是卢格,但也都不完全是。

伊诺说,卢格是玩家欲望聚合出来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从父母那里出生、经历童年、长大成人、拥有自己人生轨迹的人。

他是无数玩家行为数据、选择偏好、情绪反馈、战斗方式、支配欲望、破坏冲动、占有倾向混合之后生成的勇者模型。

换言之,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完整的人。

他是人类某一部分的集合。

而且还是很糟糕的那一部分。

暴力。

欲望。

傲慢。

贪婪。

征服。

破坏。

这就是卢格。

这就是勇者。

这实在是非常讽刺。

但如果卢格能由那样一部分人类塑造出来。

那么,反过来想。

如果把更多的人类放进去呢?

那些躺在培养仓里,沉迷于数字乌托邦的人。

那些曾经作为父亲、母亲、孩子、工人、医生、士兵、教师、诗人、罪犯、信徒、骗子、懦夫、英雄、疯子、普通人活过的人。

那些在现实里崩溃、逃入梦中,却仍然保留着记忆的人。

如果把他们全部加进去。

卢格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看。

这听起来有些危险。

不,是非常危险。

如果教宗大人在这里,大概会让我再三祈祷,确认自己的动机是否受到某种邪恶诱惑。

如果皇帝陛下在这里,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问我是否明白自己正在决定什么。

如果父亲在这里,他大概会皱着眉说,露露莉,不会做就不要乱碰烤炉。

母亲则会敲我的脑袋。

当然,他们都不在。

所以现在只能由我自己决定。

而且,只能由我决定。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权限卡。

我不知道他如果还活着,会不会阻止我,我想大概率会。

他说要保护我。

可是,现在的我不想再等别人替我决定。

我握住权限卡,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说。

我要进入最高权限。

下一刻,我看见了很多门。

每一个门后面都是一个世界。

有海边。

有花田。

有宇宙。

有城堡。

有雨夜里的旧公寓。

有一间永远亮着灯的小厨房。

有战场。

有舞台。

有教堂。

有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卧室,床头摆着一只毛绒熊。

那是人类的乌托邦。

每个人一座。

每个人一个梦。

有些梦很华丽。

有些梦非常普通。

我本以为,大多数人会选择成为国王、神明、征服者、永生的贵族,或者被无数人喜爱的大人物。

但我看到的并不全是那样。

有人只是在一张餐桌前,与早已死去的家人吃一顿晚饭。

有人坐在傍晚的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睡觉。

有人反复回到小学放学后的操场。

有人抱着一只猫,坐在下雨的窗边。

有人没有做任何伟大的梦,只是让自己不再疼痛。

我沉默了很久。

原来人类的愿望,并不总是那么夸张。

当然,也有夸张的。

我看见有人坐在巨大的王座上,脚下跪满了看不清脸的人。

有人在战场上一次次杀死敌人,享受胜利的欢呼。

有人把整个世界做成只围绕自己旋转的花园。

人类真是复杂。

复杂得让人头疼。

我尝试着触碰那些入口。

无数声音立刻涌入脑海。

有笑声。

哭声。

怒吼。

祈祷。

梦话。

情歌。

争吵。

枪声。

海浪。

婴儿啼哭。

老人临终前断断续续的呼吸。

我差点站不稳。

如果不是那把椅子还在身后,我大概会直接坐到地上。

“安静一点。”

我低声说。

声音落下后,那些声音果然变小了。

看来权限真的有用。

这让我更加不安。

因为很多东西在没有作用的时候,只是麻烦。

一旦它真的有用,就变成了责任。

现在,就让我跟这些我的造物主们,好好的聊天吧。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

帝国通用语?

伊诺他们的语言?

最后,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我把自己的意思传了出去。

——我是露露莉·塞拉菲姆。

——我需要你们的记忆。

——我想用它们重塑一个人。

——一个曾经由玩家欲望聚合而成的勇者。

——我想知道,如果把全体人类的记忆加入进去,他会变成什么。

——你们愿意吗?

发出这个请求之后,我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不如说,我认为被拒绝才是正常的。

记忆对一个人是很重要的,正因我写日记,所以我深刻知晓这一点。

哪怕只是复制,哪怕不会失去原本的记忆,也不是谁都会愿意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陌生人。

更何况,我对他们来说是什么?

神?

圣女?

异常角色?

灾难的起点?

共济会曾经利用过的神迹?

他们有太多理由拒绝我。

甚至有理由憎恨我。

我等待着。

第一个回应出现了。

那是一段记忆。

一个女人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检查报告,听医生说了什么,然后蹲在地上哭。

她同意了。

第二个回应出现。

一个少年坐在黑暗房间里,对着屏幕大笑,桌上堆满冷掉的食物和空杯子。

他也同意了。

第三个。

一个士兵趴在泥地里,耳边全是爆炸声,他用颤抖的手按住战友不断流血的腹部。

同意。

第四个。

一位母亲在厨房里切洋葱,背后的小女孩问她今晚能不能多吃一块蛋糕。

同意。

第五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万个。

我睁大眼睛。

因为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那些沉迷于乌托邦的人类,从一个又一个梦中抬起头。

有的人认出了我。

有的人没有。

有的人哭着喊我的名字。

有的人骂我。

有的人只是沉默地递出记忆。

有的人说,如果这能证明什么,就拿去吧。

有的人说,反正我的人生也没有什么值得保存。

有的人说,请把我女儿的笑声也带上。

有的人说,让那个勇者也尝尝普通人的早高峰。

我不知道早高峰是什么。

但从那段记忆里的拥挤程度来看,大概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城市灾害。

无数记忆涌入。

温度、气味、疼痛、快乐、羞耻、饥饿、梦、失眠、爱、嫉妒、恐惧、遗憾、罪恶、平凡的一天,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某个下午。

我看见一个老人第一次抱起孙子。

看见一个女孩偷吃冰箱里的布丁。

看见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被上司训斥后,躲进厕所里无声哭泣。

看见有人第一次杀人。

看见有人救起落水的孩子。

看见有人背叛朋友。

看见有人为了陌生人挡下一块坠落的玻璃。

看见婚礼。

看见葬礼。

看见贫民窟。

看见大学教室。

看见战争废墟。

看见宠物死去。

看见生日蜡烛。

看见病床旁的手。

看见无数个小得不能再小,却又确实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瞬间。

这些记忆太多了。

我打开了角色索引。

寻找卢格·坎贝尔。

很快,一道黑色的轮廓出现在我面前。

——卢格。

我看着那团影子,心情非常复杂。

“你总是让人很麻烦。”

我说。

它没有回应。

很好,如果它这个时候回应,我大概会被吓一跳。

我举起权限卡。

伊诺的权限卡亮了起来。

那些来自全体人类的记忆,在我的意图引导下,像潮水一样涌向卢格的聚合模型。

我不太懂这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操作正确了。

我只是告诉这张权限卡:

把这些记忆交给他。

让他学习。

让他承受。

让他看见。

让那个由玩家欲望聚合成的勇者,获得玩家以外的人类。

不只是他们最糟糕的时刻。

也包括他们最温柔、最胆怯、最卑劣、最善良、最无聊、最普通、最不值一提,却又真实存在的一切。

我要看看——

当人类不再只以欲望进入他。

当人类不再只把杀戮、支配、占有、验证边界这些东西投射给他。

当一个个完整的人生,一段段无法简单归类为善或恶的记忆,全部压进卢格·坎贝尔这个名字里。

他会变成什么?

他会被压垮吗?

会崩溃吗?

会变得更糟吗?

会成为真正的怪物吗?

还是说——

在无数罪恶、懦弱、温柔、牺牲、爱与绝望之后。

他会终于成为一个人?

记忆洪流不断涌入。

隔离层里的黑色影子开始震动。

无数人类的声音在其中交叠。

哭声。

笑声。

祈祷。

咒骂。

道歉。

告白。

遗言。

摇篮曲。

我站在纯白空间里,握着权限卡,看着卢格的模型被全体人类的记忆一点点淹没。

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所谓人,终究会是善,还是恶?

卢格·坎贝尔。

你究竟会成为什么?

是那个本该拯救世界的勇者。

还是那个终将会诞生的魔王?

……

我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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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空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原野。

真正的原野。

我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草叶贴着我的手掌,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凉意。

远处有缓缓起伏的丘陵,天空是一片无比纯粹纯洁的浅蓝色,那洁白的云朵慢悠悠地飘着。

微风拂过我的发梢。

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这很不真实。

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刚刚好的东西。

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旅店的硬面包太硬,就连所谓勇者大人的性格,也坏得非常过分,完全不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刚刚好。

草地上开着很多小花。

白色的,黄色的,淡紫色的。

有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

它们的翅膀很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风吹过草地的时候,整片原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低下头。

卢格躺在我的腿上。

是的。

卢格·坎贝尔。

那个麻烦、暴力、傲慢、恶劣、让人头疼,让人胃痛,让人无数次想把他丢进河里冲走的勇者大人,此刻正枕着我的腿,安静地睡着。

这姿势让我有些不自在,大概用于描述的,应该是“膝枕”吧。

我在小说里看到过。

通常发生在骑士与圣女之间,或者青梅竹马在夏日树荫下许下终身誓言的时候。

放在我和卢格身上,就显得非常奇怪。

不如说,很不合适。

如果是以前的卢格醒着,他大概会露出那种让人想后退三步的笑容,然后说一些令人非常不愉快的话。

但现在他睡着了,闭着眼睛,黑色的头发散在我的裙摆上。

这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推下去。

思考了一会儿后,我没有动。

如果我现在把他推下去,可能会显得我很小气。

当然,我本来就是个小气的人。

我会因为少收一个铜币而高兴,会因为面包不好吃就给差评,会因为日记断了一天而生气。

但在这种看起来像结尾的场景里,稍微大方一点也不是不行。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不知道现在的卢格究竟是什么。

他被全体人类的记忆重新训练过。

也许还没完全醒来。

也许醒来之后会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也许他会重新成为怪物。

也许他会成为勇者。

也许这两者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约定。

那天在面包店里……不,准确来说,应该说那天与我同行的“卢格”,并不是真正的卢格,而是伊诺通过某种管理员权限假扮的卢格。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也对此非常不高兴。

因为未经允许假扮别人和我相处,怎么看都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可是,站在当时的我看来。

那就是卢格。

那个陪我走过街道,陪我买面包,陪我坐在喷泉旁边的人,就是卢格。

他答应过我。

或者说,我和他有过一个关于面包的约定。

这很麻烦。

如果严格按照真相来说,约定对象是伊诺。

但如果按照我当时的记忆来说,约定对象是卢格。

而现在伊诺已经死了。

卢格正躺在我的腿上。

这种情况下,约定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我想了很久。

然后得出结论。

算了。

不重要。

反正我想做面包。

这就够了。

我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面团。

感谢我过去那种近乎病态的后勤整理习惯。

不管旅途中发生什么,我总会在空间戒指里塞上一些面粉、盐、蜂蜜、干酵母、黄油、香辛料,以及各种也许永远用不上但用上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幸好带了”的东西。

如果有人嘲笑我带太多没用的东西,现在就可以请他闭嘴了。

我把面团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又取出蜂蜜,金黄色的蜂蜜缓慢流进面团里,那种甜香味很快在微风里散开。

我开始揉面。

因为卢格还枕在我腿上,所以姿势有些别扭。

不过这不算太难。

比在雪地里搭帐篷简单多了。

我用手掌一点点把蜂蜜揉进面团里,面团起初有些黏,然后慢慢变得柔软,顺滑,有弹性。

这种触感让我安心。

我真的很喜欢面包。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无论别人说我是主角、异常对象、神迹、救世主、人工意识,还是拥有控制全人类灵魂权限的人,我都还是更愿意说自己是面包店女儿。

因为这是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东西。

我把面团整形成一个圆圆的小面包。

想了想,又在表面用小刀划了一个十字纹。

这是我家的习惯。

塞拉菲姆面包店招牌上画着的,就是一个圆圆的、裂开十字纹的面包。

我把权限卡拿出来。

“我要一个烤箱。”

我说。

草地前方立刻出现了一个烤箱。

样式非常眼熟,和家里那个旧烤炉几乎一模一样。连母亲以前贴在侧面,用来防止我小时候不小心碰到烫伤的小木牌都在那里。

上面写着:

——小心烫。

字有些歪。

那是母亲的字。

我看着那个烤箱,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把面包放了进去。

炉火亮起。

温度刚刚好,可我还是下意识地观察火色,确认它没有太旺,也没有太弱。

面包在炉子里慢慢膨胀,蜂蜜和麦香混在一起,随着热气一点点散开。

面包烤好的时候,表皮呈现出漂亮的浅金色,十字纹裂开,边缘微微翘起。

我把它取出来,放在布上稍微晾了一下。

然后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底部,声音很好,烤熟了。

我很满意。

八分。

不。

九分吧。

考虑到制作环境过于特殊,可以给十分。

我拿着那块蜂蜜面包,低头看向卢格。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醒了。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很茫然。

非常茫然。

像是刚出生的小动物第一次看见世界。

又像是一个从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却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他看着天空。

又看向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你……是谁?”

我看着他。

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呢?

我是露露莉。

我是面包店女儿。

我是勇者小队的治愈法师。

我是指引人。

我是写日记的人。

我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

我是所谓主角。

这些答案都对。

但现在,我不想先解释这些。

于是我把手里的蜂蜜面包塞进了他的嘴里。

卢格愣住了,他的嘴被面包堵住,眼睛微微睁大,看起来有点傻。

非常傻。

如果是以前的卢格,我大概会因为这副样子暗自高兴半天。

现在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先吃。”

我说。

他下意识咬了一口,随后慢慢嚼着,一开始动作很迟疑,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吞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再一口。

“好吃。”

他说。

然后又低头咬了一口。

“真好吃。”

他嚼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

“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

“真好吃。”

他又说了一遍。

“谢谢你。”

他不断重复着。

像一个只学会了这几句话的人。

我看着这样的卢格。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样就可以了。

不。

还不够。

一个人需要名字。

需要方向。

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是谁。

我曾经被别人告诉过自己是谁。

神谕说我是指引人。

教会说我是治愈法师。

伊诺说我是主角。

制作人说我该回归应有的位阶。

他们都说了很多。

现在,轮到我来说。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他嘴角沾上的一点面包屑。

我开口说:

“你是卢格。”

“卢格?”

他轻轻重复。

“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卢格·坎贝尔。”

“你是这个世界的勇者。”

“你是终将击败魔王的英雄。”

所以,让我带上全人类,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吗?

虽然那个魔王不一定存在就是了。

不,他不是一直存在吗?

一直存在于那里。

真是狡猾啊,只能说,不愧是魔王,藏得真好。

风从原野上吹过。

花朵轻轻摇晃。

蝴蝶从我们身旁飞过。

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

“而我是露露莉。”

“露露莉·塞拉菲姆。”

“我是你的指引人。”

“是带领你前行的那个人。”

“所以,让我们去讨伐魔王吧,他或许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呢。”

“来,我们一起去,书写这篇未完结的故事,一起去,拯救世界。”

“哦,对了,忘了一件事。”

“如果你还想吃面包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我可是面包店的女儿。”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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