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了就死了（1 / 1）

黄板镇的雨季总是来得准时。

雨水拍打着窗户，毫无章法，噼里啪啦。

何文宇坐在餐桌前，听着电视里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

信号时好时坏，女主播的脸在雪花点中扭曲变形，声音一卡一顿。

“黄板镇…持续降雨…河水位…”

窗外阴雨连绵，电线杆承受着狂风的呼啸，倒显得有些可怜。

他机械地咀嚼着面包，尝不出任何味道。

五年来，他吃过的每个面包都是这样，干涩、无味，就像他的人生。

和着已经冰凉的牛奶，他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喉结艰难滚动，像是吞下一块瘪木。

屋子里隐隐约约有女人的念叨声，时高时低。

客厅角落，是母亲叶箐雯跪坐在垫子上，对着何文姝的遗照喃喃自语。

相框里的少女微笑着，永远定格在最鲜活的年纪，而叶箐雯的手指摩挲着相框边缘，有些神经质地重复低喃，一遍又一遍。

卧室门缝里漏出父亲的呻吟，那是他风湿病发作，痛的。

“呃…啊…”

沙哑、黏腻。

更像是一条阴湿的蛇，从门缝里钻出来，缠绕在何文宇耳畔，甚至比母亲的念叨更让人烦躁。

何文宇擦了口嘴，朝湿浊的空气大吸一口。

是阴冷的霉味？绵延的烟味？还是萦绕的药味呢？

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果然还是喘不上气呢。

自从何文姝死后，这个家里就再没正常过，再没呼吸过正常的空气，每个人都神神叨叨。

他起身，从爸爸卧室里拿出他吃完的早餐碗，洗净。

碗里里还剩半碗稀饭，上面飘着几根咸菜，父亲总是吃不完。

他病了，病了很久，只能一点一点地进食。

就像他的生命，一样在一点一点地被病痛蚕食。

突然，母亲发疯似地捶砸着木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你！我可怜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她的哭喊戛然而止，转而化作一声长长的啜泣。

“我出门了。”

何文宇对着空气说，没有期待任何回应。

叶箐雯没有抬头，依然深陷在丧女的痛苦中，她的灵魂似乎已经跟着女儿一起死在了那个雨季。

这个家上空笼罩的乌云永远不会散去，每个人都在这片阴雨中慢慢腐烂、发臭，却无人能够逃离。

屋外的雨比想象中更冷。

何文宇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即刻扑鼻，是泥土与腐烂的气息，却比家里清新多了。

外面仍在狂风大作，他踏进雨幕。

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衣领，顺着肌肤流淌，是有无数冰冷的小蛇在皮肤上游走。

镇口的河涨了水，浑浊的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块，细微的响声，又像是哭声。

路上空无一人。

黄板镇的居民都深谙雨季的可怕，早早闭门不出。唯有他，唯有他这个疯子，偏爱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

他想，这连绵的阴雨，一定是何文姝的眼泪。

所以全镇人都避之不及的雨季，偏偏成了他最钟爱的时节。

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姐姐的存在，才能听懂那些藏在雨声里的心声。

何文宇来到那条河前。

五年了，河岸的芦苇依然茂密，在雨中低垂着头。

它们或许是为何文姝默哀的。

河水比平时湍急，水流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涌向前，发出低沉的呜咽。

何文宇脱下鞋，脚趾陷入冰冷的淤泥。

五年前的那个雨天，何文姝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王晏，那个镇长家的混账儿子，追求何文姝不成，就在这样的雨天将她约到河边。

争执，推搡，然后是——“扑通”一声。

于是，何文姝死了，死在这条河里。

王晏声称，她是栽了个跟头，淹死的。

无人相信。

可所有人都对此避而不谈。

何文姝是个好女孩，怎么偏偏惹上了镇长的儿子呢？

在这个连县城都少有人去的小镇，镇长就是天。

大人们摇着头叹息，眼神里藏着怜悯和恐惧。怜悯是对何家的，恐惧是对镇长家的。

死了就死了吧，可惜了这个好女孩。

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何文宇向前一步，河水立刻缠上他的脚踝，是不是姐姐冰凉的手，正温柔地牵着他？

“死了就死了吧。”

他轻声重复着镇上人的话，闭上双眼，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就像过去五年里每个雨天都会做的那样——

他纵身跃入河中。

河水瞬间吞没了他，无数双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四肢，水草像女人的长发般缠绕上来，要将他拖入深渊。

可他张开嘴，任由腥臭的河水灌入肺部，感受着姐姐当年的痛苦。

死了就死了吧。

姐姐。

河水在他耳边咆哮，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姐姐当年的模样。

何文姝的脸在浑浊的河水中若隐若现，苍白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小宇…不要死…”

她的声音从水中传来，模糊。

何文宇睁大眼睛，河水瞬间冲洗他瞪大的眼，灌进他扩张的鼻腔，剧烈的灼痛立即从肺部炸开。

但他不在乎，只是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她。

姐姐的指尖冰凉，却比这五年来任何一次触碰都要真实。

这是姐姐……

这不是他的幻觉！

姐姐…姐姐…

你要带我走吗？

姐姐…姐姐…

让我跟你走吧！

他是无比祈求。

可她只是摇头，长发随着水波晃动，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此刻满是哀伤。

“小宇…你不要死…你要活着…”

她的啜泣声越发清晰，越发清晰。

突然，她的手指用力，将他往水面推去。

何文宇激烈地挣扎，张嘴要抗拒、要尖叫，任由水液肆虐他的所有感官。

他拼命着想要抓住她，可双手在水中使力极其吃力，唯有无穷无尽的幻影被他挥散。

最终，只抓到了一把水草。

“姐姐…求你了…”

他在心中呐喊，却只能吐出串串气泡。

肺部的疼痛逐渐模糊，意识开始涣散。最后的画面，是何文姝用力将他推向水面时，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明明在水里，他为何看见了她的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