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两人初对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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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歧失血过多,昏睡了一日一夜才堪堪醒来。

天幕即将破晓,四周弥漫着夜昼相交时混合泥土的清冽气息,隐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青山歧的脖颈到胸口伤口已愈合结疤,看来那位清晓君下了血本,短短一日便只剩下一条狰狞的疤痕。

回想起鹿玉台那混乱一幕,青山歧牵动唇角露出个古怪的笑。

闹成这样,就算那位天道之下第一人恐怕也无法阻止他和蔺酌玉结契。

正想着,身体的感知逐渐恢复知觉,青山歧后知后觉有人在他身侧,垂眸一看,微微愣住。

夜明星稀,月光正盛。

皎洁月光从窗棂倾泻而入,洒落在趴在床沿的人身上,隐约将面容照亮。

和上次青山歧凹了半个时辰的姿势不同,蔺酌玉似乎是极其疲倦才伏在床边入睡,半张脸埋在臂弯间,眉间仍然紧蹙着。

见到整个浮玉山都捧在掌心的金枝玉叶为自己殚精竭虑,青山歧达到目的心中本该愉悦的。

可注视着蔺酌玉困倦的眉眼,他心口竟莫名发堵,脑海中全是鹿玉台蔺酌玉跪在地上哀求师尊的狼狈模样。

青山歧凝视着那张脸,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他的眉眼,将那点郁色拂去。

但指尖还未触碰到,本就没睡踏实的蔺酌玉忽地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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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酌玉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眼底怖色仍在,看了看醒来的青山歧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忙扑上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青山歧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蔺酌玉忙说:“清晓师叔说你的声带被伤着了,得休养几日才能出声。”青山歧朝蔺酌玉伸出手,蔺酌玉见他似乎想说话便将手递过去。

蔺酌玉的手是真正未受过苦的手,莹润如玉修长纤细,青山歧乍一触碰只觉得自己的五指粗糙好似砂砾。

他本是想和蔺酌玉说什么,可手一碰愣了好一会,才在蔺酌玉疑惑的催促下,伸出指腹的茧勉强没那么厚的无名指,轻轻在蔺酌玉掌心写下几个字。

“我并无大碍,不用担忧”

蔺酌玉蹙眉:“还说没大碍,你差点死了!要不是我师叔高超……”见他眼圈微红,青山歧手一紧,下意识想要开口却只发出嘶哑难听的呼声,立刻闭了嘴,在他掌心继续写。

“不要哭不要哭”

蔺酌玉没哭,只是心有愧疚:“抱歉,若不是遇到我,你不会受这么多伤。”起先青山歧总说给他元丹保命是心甘情愿,自己甘愿赴死,蔺酌玉其实并不信,毕竟风华正茂的少年怎会甘心就这样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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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青山歧倒在血泊中,濒死的恐惧让他拼命抓着自己的手哀求着“救我”,蔺酌玉几乎被翻倍的愧疚压垮。

明明那样畏惧死亡,却在灵枢山想将传送法器给他,又受挖丹之苦保他性命。蔺酌玉悔恨无及。

他非但没能救他,反而将他推入险境,差点被那把自己亲手所赠的无忧剑斩杀。青山歧写道:“若没有遇到你,我早就死在灵枢山。”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他本就是随手为之,却让青山歧甘愿以性命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师兄……平时并不这样,可能是修清心道之故,前段时日我受伤将他吓住了,才致使道心不稳。我代他给你道歉,希望你莫要怨恨他。”

青山歧注视蔺酌玉的脸,心中却冷笑。

代?

两人是什么关系,蔺酌玉凭什么“代”他低声下气地道歉?

青山歧道:“不必代他道歉,燕掌令定不是有意为之。”

蔺酌玉更愧疚了,小声说:“师尊已答应为你我结契,等你好些我们就去鹿玉台命灯殿。”

青山歧握着蔺酌玉的手一顿,好一会才一笔一划地写下。

“你真心所愿吗?”

蔺酌玉当他是问“真心救他”,点头道:“自然。”

青山歧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蔺酌玉如玉似的手,严丝合缝地合拢在掌心,宛如捕捉到了一只送上门来的蝴蝶。

既是你所愿,道侣契结下,就休想再断。

***

道侣契之事便这样定了。

贺兴听闻消息气得哞哞叫,差点出去顶人,好不容易被清晓君劝下,又怒气冲冲地去鹿玉台。

危清晓还当他去找桐虚道君抗议,心想这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大了?

跟过去一瞧,贺兴怒气冲冲地噗通一声跪下,说:“师伯,大师兄在哪儿啊,我师尊炼了清心的药让我拿给大师兄呢。”

危清晓:“……”

出息。

桐虚道君扫他一眼就知晓他打得什么主意,揉了揉眉心:“滚出去。”贺兴哭着跑出去了。

桐虚道君正发愁着,小道童又匆匆跑来禀报:“道君,李李掌司在外,非要见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大步流星的脚步声。

李不嵬擅自闯了进来。

桐虚道君冷冷抬眸,挥了挥手示意小道童退下,冷若冰霜:“谁准你进来的?”李不嵬哪怕已是镇妖司掌司,人人惊羡畏惧,到了兄长面前也平白矮了一截,他垂首道:“兄长恕我冒犯,可酌玉婚事还是得再三考量。”

前日鹿玉台闹成那样,李不嵬还当是燕溯和蔺酌玉之事,直到从鹿玉台出来个鲜血淋漓的人,他才后知后觉不对。

这两日浮玉山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多人都知晓“小师兄”命犯桃花劫,许是寻到了正缘。

“那叫路歧的人,我观气度不太对劲,不似寻常人族。”李不嵬耐心道,“兄长一向疼惜酌玉,别亲手将他往火坑中推。”

桐虚道君漠然看他:“难道如你所愿,让酌玉和临源结为道侣?”李不嵬一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桐虚道君厌恶地道,“当年不愿拿无疆救酌玉,也有你的一份。酌玉每每见了你都欢天喜地,待你如亲叔父,你午夜梦回时,心中可曾有愧?”

李不嵬脸色一白。

“我不如你心狠,也不如你为救苍生大公无私。”桐虚道君闭上眸,“当年之事我不愿再提,但你若舍了酌玉,回头又想算计利用他的玲珑血脉,就算是胞弟,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李不嵬蹙眉:“就算不是临源,也不该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居心叵测,我不信兄长没看出来鹿玉台之上他是故意激怒临源!”

桐虚道君淡淡道:“那又如何?”

李不嵬一僵,匪夷所思看他:“兄长!”

“我不管他是何来历,又打着什么主意,重要是酌玉信他。”桐虚道君道,“你我皆没办法证明他别有异心,就他以元丹救酌玉之事,若结一个月道侣契就能让酌玉心安无愧,随他又如何?”

李不嵬不敢相信兄长竟糊涂到这种地步,心中也起了火气:“你真信那人是酌玉的正缘?!”

桐虚道君:“是不是都无关紧要,若不是,杀了便是。”

李不嵬气得有点头晕:“兄长,你怎能如此是非不分……”

“啪。”

端坐高台之上的桐虚道君猛地伸手一扇,凌空甩了李不嵬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将外面看好戏的危清晓惊得差点蹦起来。

李不嵬侧着脸,顶着通红的巴掌印冷冷看向桐虚道君。

玉座上的仙君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临源比你懂是非,知晓真情不可被辜负算计——你若还想在镇妖司做你的掌司,往后少来招惹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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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嵬死死咬着牙,脸上再没了寻常笑意盈盈的温和神情,面无表情顶着桐虚道君良久,无声突出一口气行了个礼,一语不发拂袖离去。

危清晓无意中撞见俩兄弟争吵,踮着脚尖想跑走,但走了两步,鹿玉台传来桐虚道君的声音。

“清晓,进来。”

危清晓一激灵,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掌门师兄有事吩咐?”

桐虚道君撑着额头,好一会才轻声道:“酌玉结契事关重大,道侣契一旦结下除非两人心甘情愿否则无法断契,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危清晓心中一咯噔,小心翼翼道:“师兄,我能说实话吗?”

桐虚道君静默好一会,才道:“不然呢?”

“咳。”危清晓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清了清嗓子,“我也觉得那姓路的来历不明,若一个月过后他死皮赖脸不愿和酌玉断契,那又当如何?我是没瞧见过谁家的正缘是这种‘强取豪夺’的方式才正的。”

桐虚道君自然也想过,他无声吐出一口气,道:“好,知道了,你去吧。”危清晓犹豫了下:“师兄,我能去瞧瞧临源吗?”

“嗯,别和他乱说话。”

“是。”

危清晓前去鹿玉台后殿,远远瞧见寒潭森寒中端坐着一个人。

四周皆是符纹结界,寒潭灵气助燕溯清心,危清晓叹了口气,心想师兄虽嘴上不说,还是担心这个大弟子。

燕溯坐在寒雾中,微阖的羽睫凝结着寒霜,雾凇似的,更衬着嘴唇苍白。听到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朝外看去。

等看清是危清晓,他垂下眼,似乎有些失望。

危清晓叹气道:“临源,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兴儿那笨货都知晓背着人杀,你倒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敢拔剑,不知是说你莽夫还是赞你勇气可嘉。”

燕溯声音沙哑:“师叔,酌玉如何了,是不是被吓着了?”

“还好。”危清晓道,“不过他两人可能三日后便要合籍结契。”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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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溯周身猛地散发出一股暴烈的灵力,轰然一声落在结界上,凝出一层层诡异的冰凌寒霜。

见他眼都有赤红的征兆,危清晓赶忙道:“但你放心,掌门师兄被李不嵬那厮刺激了一通,也许不会真让他们结契。”

燕溯心中生出的不知是妒火还是怒火,几乎将他烧得五内俱焚,死死咬着牙绷出几个字:“那……要如何才能制止?”

危清晓见他这副拔剑砍人的架势,幽幽道:“反正不是杀了就能了事。”燕溯下颌崩得死紧:“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刚骂过你,转头就忘是吧?”危清晓恨铁不成钢,“我本打算想办法让师兄放你出来,你若这样情绪失控,八成没指望。”

燕溯闭了闭眼:“三日内,我会自己出去。”

危清晓蹙眉:“这结界唯有清心方可破开,你这走火入魔的样子,猴年马月能出来?”

燕溯没说话。

危清晓想了想,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你该不会……想破道重修?”清心道一旦破道极其容易走火入魔,破道重修的确能重归正道,可却要从头开始。

修行至固灵后境何其困难,危清晓都替他可惜。

燕溯面无表情,并未回答。

危清晓回想起他这个倔脾气,又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那你是想转道?”转道和破道重修虽然结果相似,过程却截然不同。

破道是碎元丹散修为,重新耗费时间再一点点修行回来;

转道却是直接击碎元丹却不散修为,经受无数次元丹重组的痛苦后直接入道。

看着燕溯身上的灵力逐渐开始往外蔓延,危清晓陡然意识到,这孩子早已在碎元丹转道修之。

危清晓看着心惊肉跳,却又不能阻止。

燕行宗上任宗主便是身中妖族咒术疯癫至狂,若燕溯不修清心道,日后恐怕也会重蹈覆辙。

那到时,又要如何收场?

寒霜往外不断渗透,半透明的符纹结界陡然出现一丝裂纹,逐渐朝外蔓延。咔哒一声。

蔺酌玉倏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已黑了,一只灵猫跃上桃树,被贺兴喂得壮硕的身躯直接将桃花枝压断,喵呜一声砸到地上的桃花堆里。

蔺酌玉无可奈何道:“什么事啊?”

一只猫头猛地从窗户下面冒出来,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吾乃猫仙,奉天命为你预警——路歧非良人,若与其合籍,前路坎坷,恐无法修成正果。唯有贺姓之人才是良配。”

蔺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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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酌玉:“唔,那敢问猫仙,贺姓之人说得可是我贺师兄?”

贺兴猛地冒出头来:“是我!”

蔺酌玉瞪他:“贺盛之!别闹了!”

贺兴委屈死了,将灵猫放走让它自己玩,闷闷不乐地趴在窗户上:“你上个月还对我说,就算三界灭亡也不会和一个男人合籍,现在倒好,不仅要结道侣契了,还为他骂我,我不活了。”

蔺酌玉瞥他:“我和阿歧是不得已为之,又不是真的结为道侣。”贺兴吱哇乱叫:“都叫这个亲密了!你都没叫过我阿兴!”

蔺酌玉被吵得头疼:“师兄,我现在心里很乱,想静一静。”

贺兴见他眉眼的确泛着倦色,从袖中拿出几瓶灵丹放在窗棂上,小声说:“你别生大师兄的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连我听闻此事都想弄死那姓路的,更何况大师兄了。如今大师兄被师尊罚在寒潭闭关,听我师尊说他一直在吐血,好可怜。”

蔺酌玉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紧了下,浓密羽睫微垂,轻声道:“不要和我说他。”贺兴急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和大师兄决裂吗?!他可是最疼你的!”蔺酌玉闭了闭眼:“我没想和他决裂,只是……”

贺兴眼巴巴望着,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算了,和你说不通,快回去吧。”

贺兴幽幽瞅他:“你现在活像是个被狐狸精迷了心智的糊涂蛋。”蔺酌玉:“?”

蔺酌玉拍案而起,怒气冲冲正想揍他,贺兴一缩脑袋扬长而去。

蔺酌玉孤身站在窗边,注视着外面已簌簌掉落的桃花,许久没有动。***

无论贺兴怎么上蹿下跳,结果也不会有半分变化。

五日后青山歧恢复得差不多,和蔺酌玉一起前去鹿玉台结道侣契。桐虚道君不想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毕竟一月后还是得断的。

好在浮玉山每个人也都不乐意蔺酌玉和一个陌生人结为道侣,恨不得将这事烂在肚子里,更不可能到处乱说。

蔺酌玉和青山歧并肩而行,刚到鹿玉台就瞧见不远处有人站在门口,似乎已等待多时。

定睛一看,竟是燕溯。

燕溯罕见一身黑衣,长身鹤立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凌厉而森寒,面容苍白,眸瞳中宛如干涸的枯井,没有半分神采。

听到脚步声,燕溯抬眸看来。

蔺酌玉下意识抬手,将青山歧护在身后。

燕溯一僵。

蔺酌玉做完这个动作后知后觉到太过警惕,将手放下。

昨日听贺兴叽叽喳喳说大师兄已从鹿玉台出关,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找青山歧麻烦,必然不会再动手。

燕溯握紧无忧剑,勉强不去看两人并肩而立的场景,低声道:“酌玉,借一步说话。”

蔺酌玉:“什么事?”

燕溯何曾见过蔺酌玉这般疏离的样子,心口酸胀得几乎要炸开,努力稳住情绪,轻声道:“前几日贸然出手是我不对,你我相识多年,难道连一句话也不愿听师兄说了吗?”

蔺酌玉呆了呆。

他从来吃软不吃硬,犹豫了好一会才点点头:“好。”

青山歧轻轻握住蔺酌玉的手,面带忧愁地在他掌心轻轻划拉字。

蔺酌玉疑惑。

休养几日,路歧的嗓子已好了几分,方才都蹦出几个字勉强能沟通交流,怎么又要写字了?

青山歧写字很慢,宛如要将蔺酌玉的体温贪婪地引到自己身上,指腹和掌心相护触碰,暧昧又缱绻。

“我等你。”

燕溯直勾勾盯着两人相牵的手,无忧剑因主人的怒火而在不断嗡鸣,好似下一瞬就能出鞘斩掉那只碍眼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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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忍了下来。

蔺酌玉对青山歧点头:“嗯,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松开手,抬步朝着燕溯走来。

青山歧的视线下意识追逐蔺酌玉的身影,每次分离都有控制不住的暴躁和怨恨。

下一瞬,燕溯高大的身形忽地抬步上前,严丝合缝挡住蔺酌玉的背影,一如两人第一次见时那般无形的剑拔弩张。

青山歧脸色一沉。

燕溯微微侧身看向他,眼眸露出淬了毒似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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