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1)

本站永久域名:yaolu8.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木屋内的激烈与旖旎,如同暴风雨般来得猛烈,去得也仓促。

当最后一声压抑的呜咽与低吼平息,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喘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体液气息与离别哀伤。

汗水浸湿了彼此的身体,也浸湿了粗糙的床褥。

时间,终究到了。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沉默着起身,在昏暗中摸索着散落一地的粗布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动作缓慢而滞涩,仿佛每多穿上一件,就将那份肌肤相亲的温热与真实多隔绝一分。

穿戴已毕,两人站在狭窄的木屋中央,相对无言。

窗外,浓雾似乎淡了一些,但仍牢牢笼罩着山谷,如同他们此刻茫然未卜的前途。

最终还是刘骁先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妇姽凌乱的发鬓,为她将一缕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的青丝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极尽温柔。

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充满掠夺与情欲,而是绵长、苦涩,充满了诀别的味道,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乃至生命的一部分都汲取、铭刻下来。

妇姽闭着眼回应着,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物,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雾气般消散。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可闻。

“姽儿,”

刘骁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立誓,“等着我。好好活着,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打进朝歌,掀翻他的金銮殿,然后,用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光明正大地……娶你过门!让天下人都看着!”

这誓言在此时此地,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疯狂,却让妇姽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一丝微澜。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身在何处,我的心,只等你。”

再多的话语也填不满离别之壑。

刘骁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拉开了木门。

清晨带着湿冷寒意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点暖昧的气息。

门外,桑弘带着几名亲信如同鬼魅般立在雾气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刘骁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跟上。

刘骁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谷口方向,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

妇姽倚在门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脚步声都再也听不见,只剩下空谷回响的风声和远处溪流的呜咽。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掺杂情欲,只剩下冰冷的、仿佛要冻结五脏六腑的孤独与绝望。

就在庐山隐贤谷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同时,江南乃至更广阔南方的战局,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疾速演变,如同铁犁般无情地碾过所有试图顽抗的势力。

司马睿仓皇弃守建康后,一路南窜,最终逃到了闽浙交界的崎岖山地。

惊魂稍定之后,这位末代南楚文王心中那股不甘与侥幸再次抬头。

他凭借对丘陵地形的熟悉,以及残余的一点忠心部属和地方豪强的支持(这些人或因恐惧清算,或因利益捆绑),竟然真的拉起了一支约五万人的队伍。

他幻想着能像当年其祖上一样,依托江南水网山峦,与北军周旋,甚至复刻“划江而治”的旧梦。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司马睿确实利用复杂地形,与我南下的追剿部队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游击,取得了一些微末战果,更助长了他的虚妄信心。

他错误地判断江北大军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又听闻了一些关于韩月“后院起火”的模糊流言(姬宜白的舆论引导尚未完全覆盖偏远地区),竟以为时机已到,集结了这五万乌合之众,悍然出山,企图反攻富庶的杭州,妄图以此振奋“民心”,打开局面。

然而,梦想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脆弱如纸。

他面对的,是林伯符的中路精锐和黄胜永的东路劲旅。

两路大军早已完成对杭州周边乃至更广大区域的扫荡与控制,正以逸待劳。

司马睿的“反攻”部队刚离开熟悉的山区,在杭州外围的平野地带,就遭遇了林、黄二将精心布置的合围。

战斗毫无悬念。

南楚残军无论是装备、训练、士气还是指挥,都与百战之余的西凉铁骑相去甚远。

仅仅半日,所谓五万大军便告崩溃,四散奔逃。

司马睿本人混杂在乱军之中,试图再次逃窜,却被一支追击的骑兵小队赶上。

乱箭之中,这位曾经坐拥锦绣江南的南楚文王,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未能留下,便和许多不知名的士卒一样,倒毙在泥泞的田野里,结束了他仓促而狼狈的统治。

司马睿的彻底败亡,如同一记丧钟,敲碎了江南最后一丝有组织的抵抗意志。

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司马伦或慕容克眉来眼去的势力,瞬间偃旗息鼓。

乘此大胜之威,林伯符、黄胜永迅速与横扫湖广、已兵临长沙城下的韩忠西路大军取得联系。

三路雄师遥相呼应,对盘踞在湘西一带、试图依托地形和土司势力负隅顽抗的荆王司马伦,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

司马伦用来断后、守卫长沙门户的三万兵马,主将本就是南楚旧将,见大势已去,文王已死,摄政王韩月赦免投降将领的承诺又通过各种渠道传来(其中不乏谢家等江南大族的“现身说法”),几乎未做多少挣扎,便在阵前倒戈,宣布起义,并调转矛头,加入了对其旧主司马伦的围剿行列。

这一下,司马伦和依附他的慕容克等人顿时陷入了绝境。

永久地址yaolu8.com

他们原本寄望于湘西二十余家彪悍的土司头人能提供庇护和兵源。

然而,韩月方面早已派出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着盖有摄政王大印的敕封诏书和丰厚的赏赐(承诺保持其自治,并给予正式官职和贸易特权),先一步抵达了各处土司山寨。

在绝对的实力威慑和切实的利益诱惑面前,这些精明的头人们迅速做出了选择。

短短数日内,湘西二十余家大土司纷纷宣誓效忠摄政王韩月,并明确拒绝为司马伦、慕容克等“前朝余孽”提供任何形式的庇护或帮助,甚至主动派兵封锁要道,配合官军搜捕。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土司反目。

司马伦和慕容克等人绝望地发现,湘西已无立锥之地。

无奈之下,只能收拾残部,抛弃大部分辎重,仓皇向西,一头钻进了更加偏远、险峻、但也更加未知的云贵高原莽莽群山之中,前途渺茫,生死难料。

一周之后,南方最后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抵抗堡垒——福州,也在孤立无援和强大的军事政治压力下,宣告易主。

太守邓锡审时度势,深知顽抗只有死路一条,率众开城投降。

黄胜永的东路大军兵不血刃进入福州城。

至此,南楚全境,除最南端的粤地(广东、广西部分地区)因路途较远、消息传递和兵力投送尚需时日,还未被大军正式纳入实际控制范围外,其余膏腴之地、名城大邑,已尽数归于摄政王韩月的版图之下。

煌煌天下一统之大势,已无可阻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越千山万水,传回江北,传至摄政王行辕,也……最终通过各种隐秘或公开的渠道,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某些特定的耳朵里。

***

江南的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入襄阳行辕,最终汇聚成一份份盖着猩红印玺的正式奏报,沉甸甸地摊开在我的案头。

建康易主,司马睿授首,湘西土司归附,福州开城……昔日的南楚疆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纳入大虞新版图的经纬之中。

烽火暂熄,但更繁巨的考验——如何消化这片富庶而陌生的土地,如何将分裂近百年的南北真正熔铸为一体——才刚刚开始。

行辕内灯火彻夜不熄,我与管邑、韩忠等核心重臣,以及新近从江北抽调而来的干练文官,连日筹划,笔走龙蛇。

“谢安石此人,审时度势,在杭州率先献城,于江南士绅中颇有影响力,且其家族根系深植东南。” 我指着舆图上闽浙一带,“命其为闽浙总督,总揽原南楚东部各州军政,一来酬功,二来以江南人治江南地,可减少抵触,迅速稳定局面。韩玉暂代两江总督,坐镇金陵,扼守长江下游,兼管江淮新附之地,以其威望弹压可能的不稳。”

管邑点头,补充道:“黄胜永将军扫荡湖广有功,熟悉当地情势,可委为湖广总督,整编降卒,抚慰流民。林伯符将军入川道路已通,蜀地险远,需一能征善战又知进退之重臣镇守,四川总督非他莫属。四位总督首要之务,乃是集中统筹辖区内所有兵马——包括我南下主力、原南楚降兵及地方团练,重新编制,汰弱留强,务必使兵权归一,粮饷有度,杜绝割据苗头。”

“善。” 我提笔在任命草案上勾画,“各省之下,府、州、县各级文官,尤其掌刑名、钱谷之要职,人选由大司马(管邑)统领吏部,统一考核、委任。重点从北地选拔熟悉律法、精通庶务的官员南下,充任实职。同时,江南各世家门阀,凡品行尚可、确有才学、且愿真心效命新朝者,亦不可闲置。” 我顿了顿,说出一个酝酿已久的策略,“可征召其中佼佼者,或入朝歌六部、御史台等中央机构任职,或北调至山东、山西、辽东乃至安西都护府为官。南人北上,北人南下,使之相互牵制,亦促进融合。”

“至于钱粮命脉,”

我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即刻设立税务总局,直属中央,不受地方督抚节制!由雷焕抽调精干宪兵及熟悉算术律法之人,组建税警,专司天下税赋征收、稽查之责。首要任务,便是配合南下文官,彻底清丈江南土地,核实人口,厘定新的税赋册籍。以往士绅隐匿田产、偷漏税赋之积弊,必须根除!此事关乎新朝财政根基,雷焕,你要用铁腕,但也需讲些策略,初期可拿几家劣迹斑斑、民愤极大的豪强开刀,以儆效尤。”

我又看向户部及工部的官员:

“安西银行之模式,可在江南主要商埠试行推广。鼓励北地商团与江南原有商帮联营合作,互相持股,互通有无。朝廷可给予信贷便利,引导资本流向有利于民生恢复、货物流通之领域。运河、官道、港口的修缮与扩建,也要立即规划。”

一道道政令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转动。

北方的文官团队带着新的律令和账册,奔赴江南各州县,与当地留用官吏、以及配合的谢、王等世家力量,开始了繁琐而至关重要的土地人口清查与政权接管工作。

与此同时,一批江南士子也怀着复杂心情,踏上了北去的旅途,进入一个对他们而言同样陌生的官场环境。

南北商旅的往来明显频繁起来,虽然暗地里仍有隔阂与试探,但在朝廷政策的鼓励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下,合作的大门已经打开。

天下,这艘刚刚经历剧烈颠簸的巨舟,终于开始驶向平稳的水域。

除了最南端的粤地冯家(态度暧昧,但已遣使表示恭顺,只是要求保留较大自治权)以及云贵边陲的木氏土司(地处偏远,象征性上表归附,实际控制依旧)尚未完全纳入直接治理外,四海之内,已再无敌对政权可与我抗衡。

然而,在这幅“天下一统,百废待兴”的宏大图景背后,一根尖锐的刺,始终扎在我心底最深处,未曾拔出,反而随着局势的稳定,愈发显得清晰而疼痛。

母亲,妇姽。

她就像一滴融入江南烟雨的墨,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我早已明发天下,废其后位,将其定为悖逆之人,但她的下落,始终是我心头一块无法忽视的阴影,也是某些潜在敌人可能用来攻击我的破绽。

黄胜永和雷焕都曾分别密报,他们在追剿残敌、清剿山寨的过程中,于庐山某些偏僻山谷发现过疑似高级女眷短暂居住的痕迹——遗留的精致器皿碎片、与山野环境格格不入的丝绸残缕、甚至是一些被小心掩埋的、带有宫廷用物特征的垃圾。

但线索总是断断续续,痕迹也被刻意清理过,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更无法证实那就是妇姽。

桑弘及其残部仿佛彻底消失了,连带他们可能庇护的人。

每一次这样的报告传来,都会在我刚刚因政务繁忙而稍显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

愤怒、耻辱、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以及更加炽烈的杀意便会交织翻涌。

我知道,她很可能还活着,就藏在江南的某个角落,或许正与那奸夫一起,惶惶不可终日地窥探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王爷。”

这一日,管邑在处理完一批紧急人事任命后,略显迟疑地开口。

“江南初定,万象更新。然……京城不可久虚。朝歌百官,天下士民,皆翘首以盼王爷回銮,正位建制,以安天下人心。南方的具体政务,已有章程,交给各位都统和朝廷委派的官员按部就班即可。是否……该考虑班师回朝了?”

回朝歌。是的,如今四海一统,有属于摄政王、乃至更高位置的冠冕在等待。江南已平,我似乎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在这长江之畔了。

然而,我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越过行辕的壁垒,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云雾缭绕的庐山。

母亲是否还躲在那里?

或是已经跟着桑弘、刘骁,逃向了更西、更蛮荒的所在?

天下已近乎在我掌中,可这份“圆满”之中,始终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对那场背叛的彻底清算,对那对男女命运的最终掌控。

我收回目光,看向管邑,眼神深沉: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com

“回朝之事,可着手筹备。但在离开江南之前……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传令给林坚毅,雷焕和湘西土司,加大搜索力度,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仍是庐山及西进湘黔的通道。在孤王离开襄阳之前,要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

“是。” 管邑肃然应道。

我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大虞的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北抵大漠,南至岭表,西含安西,东极大海。

可我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庐山”那两个小字上。

统一天下的伟业即将完成,但家事的脓疮,也必须挑破。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找到她,结束这一切。

这不仅仅是为了尊严,或许,也是为了给那个曾经存在于舒城之前的、模糊的“家”,一个最后的、残酷的句号。

---

就在我于襄阳行辕,被天下一统的宏图与内心私仇的毒焰反复煎熬,下令做最后搜寻之时,庐山深处,那个被遗忘的隐贤谷,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崩溃。

桑弘带着刘骁和大部分残卒仓皇西遁,留下的些许粮食很快见了底。

空荡的木屋里,只剩下妇姽一人,面对日渐寒冷的山风与无边孤寂。

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体面,学着刘骁留下的粗糙方法,试图用简陋的陷阱捕捉些山鼠野兔,或是采摘辨识得出的野果菌类果腹。

然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妃,何曾真正懂得荒野求生的艰辛?

陷阱多半落空,野果酸涩难咽,偶尔侥幸得手的猎物,烤炙出来也总是半生不熟或焦黑发苦,腥膻之气让她几欲作呕。

粗粝的食物折磨着她的肠胃,更折磨着她早已被奢华娇养惯了的意志。

夜晚,山风呼啸如同鬼哭,简陋木屋四处漏风,冰冷的被褥难以带来丝毫暖意。

白日,空谷回响,除了鸟兽之声,再无半点人烟。

这种与世隔绝、朝不保夕的恐惧,远比舒城行辕里的勾心斗角更令人绝望。

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在我身边的生活。

不是后来剑拔弩张的舒城,而是更早以前,在朝歌,甚至在更久的记忆里。

那些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温暖如春的宫室,精美绝伦的器皿,源源不断的珍馐……每一丝回忆都像羽毛,搔刮着她此刻饥寒交迫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悔意。

但悔意之后,是更深的恐惧。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与刘骁的私情、合肥因她争风吃醋而导致的惨重伤亡、最终的私奔背叛。

这些行径,不仅彻底践踏了母子伦常,更深深伤害了作为摄政王、作为三军统帅的我的威严,尤其是让数千精锐白白送死,军中将领对此会作何感想?

韩忠、黄胜永、林伯符……那些剽悍的西凉宿将,是否会将她视为祸水,恨之入骨?

她若回去,等待她的,恐怕远不是冷宫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军法森严的审判,甚至是……一杯鸩酒,或是一段白绫!

想到可能面对那些将领冰冷憎恶的目光,想到我或许早已对她只剩杀意,她便不寒而栗,蜷缩在冰冷的床角,瑟瑟发抖。

然而,另一种更加灼人的情绪,随即焚毁了恐惧的寒冰——嫉妒与怨恨。

她离开后,我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收藏永久地址yaolu8.com

那个一直被她隐隐看不起、却颇有才干的侧妃薛敏华会如何?

那个年轻鲜嫩、据说颇得我欣赏的公孙广韵又会如何?

她们是否会趁虚而入,取代她曾经的地位,站在我的身边,享受她曾经拥有(或许从未真正珍惜)的一切尊荣与亲密?

想到她们可能在我面前巧笑倩兮,可能诞下子嗣,可能彻底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与被抛弃感的毒火,便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她心口发疼,几乎要呕出血来。

与刘骁在一起的日子,除了那具强悍身体带来的、短暂而剧烈的肉体欢愉,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她对这种可能被取代的命运,对我可能的不满与忽视,所做的一种极端而扭曲的报复吗?

她用最不堪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依然有吸引力,依然能掌控(哪怕是另一个)男人的身心,以此来对抗内心日益增长的不安与失落。

然而,山野的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渐渐淹没了那点报复带来的虚妄快感。

身体的需求在饥饿和寒冷面前变得苍白,心理的扭曲满足也抵不过现实生存的残酷碾压。

在又一顿半生不熟、令人作呕的烤鱼之后,在又一个被冻醒、只能听着凄厉风声等待天明的长夜之后,妇姽终于崩溃了。

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邋遢、再不复往日雍容华贵的倒影,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干瘪的猎物口袋,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山。

她换上了包裹里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裙,将凌乱的长发草草挽起,用头巾包住大半面容。

她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揣了刘骁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以及一把用来防身的、并不甚锋利的短匕。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刘骁曾经简单的描述,她开始在山林中跋涉。

崎岖的山路磨破了她的软底布鞋,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

饥饿、疲惫、恐惧交替侵袭。

但她心中那股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山外世界的最后一点渴望,支撑着她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几天?

还是更久?

当她终于绕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出现了一座小县城的轮廓。

低矮的土墙,稀疏的房屋,袅袅的炊烟……这一切在此时的她眼中,不啻于人间仙境。

她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最外层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野人,然后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此刻形象的冲击力,也高估了这个刚刚经历政权更迭、尚处于高度戒备中的边境小城的承受能力。

县城门口,果然如临大敌。

十多名穿着新旧混杂号衣的差役,正持着长矛腰刀,严格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进城山民。

气氛紧张,差役们的神色里充满了对新秩序的茫然和对动乱的警惕。

当妇姽低着头,试图混在几个挑柴的樵夫后面靠近城门时,她那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姿(即使在粗布衣裙和头巾的掩盖下),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差役的注意。

“站住!” 为首的一名班头厉声喝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你……你是何人?把头巾摘下来!”

其他差役也迅速围拢过来,手按刀柄。

寻常妇人哪有这般身高气度?

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从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实在可疑。

妇姽心中一紧,知道躲不过去,只好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拉下了遮面的头巾。

连日逃亡和营养不良让她面色苍白憔悴,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属于上位者的轮廓与眼神,以及异于常人的身高,依然给这些底层差役带来了巨大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我的娘咧……这、这是人是鬼?” 一个年轻差役吓得后退半步,失声叫道。妇姽近2米的身高,在普通南方男子中都属罕见,更别提女子。

班头也是头皮发麻,但职责所在,硬着头皮喝道:“形迹可疑,拿下再说!”

几名差役壮着胆子扑上来,想要扭住妇姽的胳膊。

若是寻常女子,早已就范。

但妇姽是谁?

她虽多年养尊处优,但早年也曾随军,甚至练过些防身武艺,筋骨力气远非寻常女子可比,此刻求生心切,更激发了凶性。

只见她身形微侧,避开最先伸来的手,随即肘击、掌劈、腿扫,动作干脆利落,虽无章法,却力道十足!

最新地址yaolu8.com

眨眼间,三四名差役便哎哟惨叫着跌倒在地,不是捂着手臂就是抱着小腿痛呼。

“反了!反了!快,快叫人!有强人闯城!” 班头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扯着嗓子朝城内大喊。

更多的差役从城内涌出,连同闻讯赶来的驻守兵丁,刀枪并举,箭矢上弦,顿时将妇姽团团围在城门口的空地上,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场面一片混乱,进城出城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远远围观。

妇姽背靠城墙,手持短匕,胸膛起伏,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周围明晃晃的兵刃。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轻易动手,对方人太多,且有了防备。

就在这时,得到急报的县令和本县武官——县尉,带着几个亲随,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

县令是个文弱书生模样,见此阵仗,早已面如土色,躲在兵丁后面不敢上前。

那县尉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身穿半旧皮甲,眼神锐利。

他本是南楚军中的一名低级军官,城池易帜时被留用。

他挤到前面,仔细打量被围在核心、虽衣衫破旧却脊背挺直、手持短匕毫无惧色的高大女子。

看着看着,县尉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南楚军中时,曾偶然听上官醉酒后提及一桩奇闻:北地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韩月,其生母兼王妃妇姽,据说容貌极美,更有一桩异处,便是身量极高,不输男子,且传闻早年颇有些武艺……

再结合眼前这女子的气度、身高、刚才摆倒几名差役的身手,以及她出现在这靠近庐山、刚刚平定区域的时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骇人听闻的猜测,猛地窜上县尉的心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凑到吓得发抖的县令耳边,压低声音,急促而带着颤音说道:

“县令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此人……此人恐怕不是什么山野强人……她、她极有可能……是位贵人!天大的贵人!”

县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场中那鹤立鸡群般的女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赣南县令庄仲本就因这突然的变故心惊胆战,此刻听闻“贵人”、“天大的贵人”几字,再定睛看向那被团团围住、却依然难掩殊异气度的高挑女子,一个曾在北方官场私下流传、南下后更因废后诏书而成为禁忌谈资的骇人传闻,猛地跃入脑海——摄政王韩月之生母兼前王妃,妇姽,容姿绝世,尤异于常者,乃其身高七尺有余,不类凡俗女流……

“轰”的一声,庄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瘫倒。

眼前这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却难掩昔日轮廓风华的女子,那惊人的身高,那即便落魄也依然挺直的脊梁,以及方才击倒差役时展露的绝非寻常村妇所能有的身手……种种线索,与那可怕的传闻严丝合缝!

天爷!

这哪里是什么山野强人?

这分明是……是从那滔天漩涡中心跌落出来的、本该在朝歌或某个秘密行宫里的人物!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如此狼狈?

想到朝廷明发的废后诏书上那些严厉的措辞,再想到关于这位前王妃“私通叛将”、“悖逆潜逃”的骇人指控,庄仲只觉得头皮发炸,这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然而,电光石火间,多年宦海沉浮锻炼出的本能,以及一丝隐藏在文人怯懦外表下的、对机遇的敏锐嗅觉,竟压倒了最初的恐惧。

他猛地一把推开还想说些什么的县尉,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抢上前几步,在周围差役兵丁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朝着场中持匕戒备的妇姽,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带动了旁边不明所以但极会看眼色的县尉,以及几个反应快的亲随。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周围那数十名原本剑拔弩张的差役兵丁,虽然懵懂,但见县令大人如此,哪还敢站着,稀里哗啦也跟着跪倒了一片。

城门口的空地上,顿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高大憔悴的女子持匕孤立,周围却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吏兵丁。

庄仲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变调,却努力说得清晰:

“赣……赣南县令庄仲,拜……拜见王妃殿下!臣……臣等有眼无珠,冲撞凤驾,罪该万死!万死!”

“王妃殿下”四字一出,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跪着的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许多本地的差役或许不明就里,但一些北方来的、或是消息灵通的兵丁,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看向妇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妇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

手中的短匕微微下垂,警惕的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为首那个瑟瑟发抖的县令身上。

从“山野强人”到“王妃殿下”,这称呼的转换,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她干涸已久的、属于权力与尊荣的记忆。

尽管她知道自己是“废后”,是“悖逆之人”,但此刻,在这偏僻小县,在这群跪伏于地的官吏面前,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属于摄政王妃的权威与自信,竟如潮水般重新涌回,暂时压倒了惶恐与羞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尽管衣衫破旧,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将短匕随手丢在地上(这个动作让庄仲等人心头一松),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略显沙哑的平静,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既知是本宫,还不速去准备!本宫要一处绝对干净、安静的屋子歇息,即刻备好热水、洁净衣物,还有……两个细致可靠的女仆伺候。此间之事,不许声张,若有半分泄露……” 她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尔等尽皆知悉朝廷诏书,当知后果。”

庄仲伏在地上,连声应道:

“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臣即刻安排,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嘴半句!请王妃殿下随臣来……不,请王妃殿下稍候,臣立刻让人清理出最好的客舍!”

他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尘土,立刻指派心腹去办,自己则躬身垂首,极其恭敬地引着妇姽往城内最好的驿馆(实则是本县唯一一家稍像样的客栈)走去,一路让官差呵斥开闲杂人等,如履薄冰。

安顿好妇姽,他又嘱咐驿丞和临时找来的两个相对干净的妇人小心伺候后,随即,庄仲飞奔回自己位于县衙后院的宅邸。

一进门,就撞见了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妻子周氏。

周氏见他官帽歪斜、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没好气地骂道:

“跑什么跑?见鬼了不成?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这破县城的穷酸衙门,能有什么大出息!”

庄仲却一反平日惧内的常态,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眼睛发光,压低声音急促道:

“夫人!夫人!莫嚷!天大的机会!天大的机会落到我们头上了!”

周氏被他抓得生疼,又听他胡言乱语,更是恼火,一把甩开他的手,叉腰怒道:

“机会?什么机会?你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就是举孝廉,结果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赣南小县!还能有什么机会?是郡守大人要提拔你了?还是州府里有了空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总不会是……金陵的两江总督府上来人,看上你这榆木疙瘩,要调你去当大官了吧?”

“哎呀!不是郡守,不是州府,更不是总督!” 庄仲急得跺脚,凑到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是天家!是天家的人!”

周氏一愣,随即嗤笑:“天家?哪个天家?现在这世道,南楚司马家的天早就塌了,那些皇族王孙跟过街老鼠似的。大虞的天家……也快死掉差不多了.....”

“是大虞摄政王韩月殿下!” 庄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周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韩月殿下?他……他不是在朝歌,或者在襄阳行辕吗?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不是殿下!”

庄仲连连摆手,心里既有恐惧,更有一种赌徒般的兴奋。

“是王妃!是摄政王妃,妇姽大人!就在我们县里!我刚从城门口把她接回来,安顿在驿馆了!”

“什么?!”

周氏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湿衣服撒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听到了最恐怖的鬼故事,手指颤抖地指着庄仲。

“你……你说谁?那个……那个朝廷明发诏书,说她不守妇道、勾搭护卫私奔的……贱人?!前些日子郡里李夫人、王太太她们闲聊,还都说这女人是祸水,丢尽了殿下的脸面!大家都在猜谁家姑娘会成为新的王妃,你怎么把她弄来了?还不快……还不快派人把她绑了,赶紧送到郡里,或者直接往朝歌送!这可是大功一件啊!你愣着干什么?”

庄仲却猛地捂住了妻子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喝道:

“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绑了送走?那是找死!”

周氏被他捂得难受,挣脱开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庄仲压低声音,快速分析,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夫人你想想!那废后诏书,说的是‘妇姽’,可没指名道姓说就是这位王妃!此中关窍,深着呢!韩月殿下与她,是什么关系?不仅是夫妻,更是亲生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天家之事,伦常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的?没准……没准殿下就好这一口呢?”

他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大逆不道,有违圣人教诲,但此刻,他早已利令智昏,也顾不得了。

“再者,” 他继续道。

“殿下何等人物?雄才大略,一统天下。这等枭雄,心思最难捉摸。明发诏书废后,或是出于朝廷体面,或是震慑宵小,或是……一时之怒。但如今王妃落魄至此,流落到我们这偏远小县,若是我们能雪中送炭,好生照料,结下这份香火情……”

他越说眼睛越亮:“咱们家的两个闺女,淑英和淑华,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婆家吗?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看,也别找了!就让她们去!去王妃身边侍候!近身侍候!”

周氏听得目瞪口呆,被丈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震住了:“你……你是说,让我们的女儿,去伺候那个……那个声名狼藉的……”

“什么声名狼藉!”

庄仲打断她,语气激动。

“那是王妃!日后的皇后娘娘!是殿下的生母!只要殿下心里还有一丝旧情,或者哪怕只是为了皇家颜面,将来王妃的处境未必没有转圜!就算没有,能在王妃身边待过,那也是见过大世面、沾过天家贵气的人!将来无论是嫁人还是别的,都是一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资历!这叫奇货可居,懂吗?夫人!”

周氏被丈夫这一番连哄带吓、夹杂着巨大利益诱惑的话说动了,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犹豫和算计取代。

她看着丈夫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想到两个女儿的前程,又想到那“天家贵气”和可能的“转圜”……最终,一咬牙,低声道:

“那……那便依你。我这就去叫淑英淑华过来,好好嘱咐她们。只是……这事风险太大,你可千万捂严实了,别走漏了风声!”

“放心!” 庄仲见妻子被说服,心中大定,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我自有分寸。这或许是咱们庄家,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了!”

而此刻,驿馆那间匆忙收拾出来的、还算洁净的房间里,妇姽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洗去多日的污垢与疲惫。

热水包裹着她,暂时驱散了山野的寒冷与恐惧。

窗外,是小县城静谧(至少表面如此)的夜色。

她闭上眼,庄仲那惶恐恭敬的模样,周围人跪伏的身影,以及重新获得的、哪怕只是局部的、暂时的“王妃”待遇,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濒临崩溃的意志。

赣南县那点小心翼翼的“奇货可居”心思,在这天下一统、法网渐密的洪流中,脆弱得如同秋日蛛网。

庄仲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如何能瞒过新任两江总督、坐镇金陵的韩玉那如蛛网般铺开的情报耳目?

消息,几乎是伴着赣南送往金陵的例行公文,同时抵达了总督府签押房的心腹案头。

其时,金陵城旧宫改造的总督府议事厅内,烛火高悬,熏香袅袅。

韩玉一身紫袍玉带,正与十余位江南最具分量的士绅巨贾,商讨着“金陵银行”筹建与股权分配的细则。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

这是平抚江南、融通南北经济的关键一步,厅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唇枪舌剑,每一分股比背后都是未来利益的角逐。

韩玉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黄花梨椅的扶手,听着各方陈述,心中权衡着朝廷利益与地方安抚的平衡点。

就在一名王姓盐商慷慨陈词之际,韩玉的心腹侍卫长,一位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的安西老卒,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俯身耳语,声音低不可闻,却让韩玉敲击扶手的指尖骤然停滞。

韩玉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对正在发言的王盐商微微颔首示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有一道锐利如朔风寒铁的光芒倏忽闪过。

他从容起身,对满堂错愕的士绅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诸位,忽有紧急军务,暂且休议。具体条款,由刘主簿与诸位继续斟酌,稍候本督再来定夺。” 说罢,不待回应,便拂袖转身,紫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满是铜臭与算计的厅堂。

留下满堂士绅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知是何等“紧急军务”,能让这位以沉稳着称的韩总督如此失态。

总督府深处,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

烛光下,韩玉快速浏览着赣南县令庄仲那份字迹工整、措辞极尽委婉却又难掩激动与惶恐的密报,以及附上的、对那“贵女”外貌举止的详细描述文书。

起初,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王妃?

那个应该随着桑弘、刘骁消失在湘西乃至云贵蛮荒之地的女人,会出现在赣南一个小县城?

怕不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江湖骗子,或是别有用心之辈,听闻了废后风波,想要假借名头行骗,甚至搅动风雨。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

“身高近七尺五寸”

“容色虽憔悴而骨相难掩”

“眸正神清,言谈间自有威仪,且通武艺,随手击倒数名健卒”

等字句时,那丝讥诮缓缓冻结、消散。

尤其是看到庄仲战战兢兢提及“下官幼时曾随兄长于安西求学,在迪化城远远瞻仰过凤驾”的旁证时,韩玉的后背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曾经高居朝歌凤座,以生母之身兼摄政王正妃,尊荣显赫无匹,却又最终做出惊天丑事,害得数千安西儿郎枉死合肥城下的女人——妇姽!

冰冷的怒火,混杂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韩玉。

他仿佛又看到了合肥城外那未能收敛的尸骸,听到了同袍临终不甘的怒吼,更仿佛看到了那顶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绿头巾”,压在了他誓死效忠的殿下,他韩玉视为兄长的韩月头上!

作为最早追随韩月出安西、入中原的朔风军核心将领,作为亲眼见证韩月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的心腹,韩玉对妇姽,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敬畏,只有因合肥惨案而生的愤恨,以及因她背叛带给韩月耻辱而燃起的杀意!

更何况,他是亲近薛敏华夫人的“安西系”中坚。

薛夫人端庄贤淑,处事得体,且统筹安西银行支付兵马钱粮,在安西旧部中声望颇佳。

若将来中宫之位空悬……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韩玉脑海:

此刻妇姽落单,身份尴尬,若在“护送”回朝途中“意外”遭遇些什么“流寇山匪”,从此消失,岂非一了百了?

既为殿下雪耻,为合肥亡魂报仇,也为薛夫人……扫清最大的障碍。

密室内空气凝滞。韩玉负手而立,望着墙上巨大的大虞疆域图,眼神闪烁不定。半晌,他低沉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顾周。”

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阴影中的副将顾周踏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顾周亦是朔风军老人,面庞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悍勇与沧桑。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韩玉将手中文书递给他,言简意赅:“赣南找到了‘那位’。庄仲认出来了,正在小心伺候。”

顾周快速扫过文书,刀疤脸微微抽动,眼中同样闪过震惊与厌恶。他抬头看向韩玉,没有立刻说话。

韩玉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顾周,缓缓道:

“顾将军,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是‘安然’护送回京,还是……让她‘意外’消失于江湖?毕竟,殿下明诏已下,其行已是逆伦。合肥的血,不能白流。殿下的颜面,也需要彻底洗净。” 他的话带着诱惑,也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机。

顾周沉默了片刻。密室内只闻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韩玉,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督帅,此乃殿下家事。”

韩玉眼神一凝。

顾周继续道,语气加重:

“殿下是何等人物?乾坤独断,明察万里。合肥之殇,殿下痛彻心扉;凤驾之事,殿下更感屈辱。然,如何处置,何时处置,以何种方式处置,唯有殿下可决。我等身为臣子,深受国恩,唯有效忠听命,岂可妄揣上意,越俎代庖?今日我等若行僭越之事,他日殿下若心生悔意,或欲亲自处置以全伦常之私……届时,我等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人!”

他顿了顿,看着韩玉逐渐变幻的脸色,沉声补充:

“况且,督帅需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金陵,盯着赣南。谢安石、王泓(王家代表)那些江南大族,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此事若处理不当,稍有差池,授人以柄,江南恐再生波澜。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应将人‘完好无损’地送至殿下驾前,听候发落。此方为臣子本分,亦是为殿下分忧之上策。”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韩玉心中那点因愤恨与私心而升腾的燥热杀意,瞬间冷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后怕。

是啊,那是韩月!

是能驾驭安西群狼、横扫六合的铁血雄主!

他的心思,他的家事,岂容臣下擅自“帮忙”?

更何况,顾周所言极是,江南初定,多少隐患潜伏,此事若处理不当,反成祸端。

“顾将军所言极是。”

韩玉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某……一时激愤,思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多谢将军提点。”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信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这一次,他的笔迹沉稳有力,思路清晰。

首先,是一道给赣南县令庄仲的严厉指令,命其务必确保“贵客”安全,严密封锁消息,等待总督府派人接管。

接着,是调兵遣将。

他唤来麾下头号女将,名唤秦绯云。

此女出身安西将门,家学渊源,一杆“流云枪”使得出神入化,更兼心思缜密,容貌英丽,在军中素有“绯云将军”美誉。

“绯云,点选一百亲卫,要最忠诚可靠的安西老卒,要朔风军老兵。即刻出发,前往赣南,接应一位‘特殊人物’。你的任务,是将其‘毫发无损’地护送回朝歌。沿途所需,可凭此令调动各州县一切资源。记住,是‘毫发无损’,任何情况下,以保全其人为第一要务。若有差池……”

韩玉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秦绯云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无半分犹疑:“末将领命!必不负都督所托!”

然而,韩玉深知此事千系重大,秦绯云及其亲卫虽可靠,但仅凭他两江总督一家之力护送,万一路上真出了什么“意外”,这滔天干系便是他韩玉一人承担。

他韩玉虽不怕事,但也不想无端背锅。

于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鸡贼”,继续提笔。第三封信,是同时发往三处:

一封飞羽急件,直送正在长沙清剿司马伦残余山匪的警政司总督雷焕。

信中简述情况,言明“凤驾流落赣南,需稳妥护返京畿”,以“地方治安及要犯押送需警政司协同”为由,“请”雷总督调派得力人手,最好是亲信,率精锐一百,前往指定路线汇合护送。

第二封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至朝歌城内,正在训练新一批“血蝙蝠”的情报总长姬宜白案头。

韩玉在信中毫不客气地点明利害,直言“此妇关系殿下清誉及江南稳定,恐有心怀叵测者于路途作梗”,要求姬宜白派遣最精锐的“血蝙蝠”小队,最好是其亲传弟子率领,沿途暗中护卫,清除一切潜在威胁。

第三封,则发给了仍在合肥一带监督战场彻底打扫、甄别隐匿残敌的监察长林坚毅。

韩玉写得更加“公事公办”,强调“逆案关键人物可能现身护送队伍,恐有同党劫夺或灭口”,要求监察司派出精锐宪兵一百,由可靠监察官率领,加入护送,负责内部监察与反渗透,确保队伍“绝对干净”。

三封信发出,韩玉犹觉不够,又亲自拟就一封极其详尽的奏报,将赣南发现妇姽的经过、自己的判断、已采取的“多部门联合护送”措施(特意强调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分清权责”),以及沿途拟定的路线、安保等级,一一写明。

然后唤来专门负责与摄政王行辕联络的信使,指着那封装好的、以火漆和特殊印鉴密封的奏报道:“八百里加急,直送王爷驾前。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不得有片刻延误!”

信使凛然受命,转身如风般离去。

做完这一切,韩玉才缓缓靠回椅背,望着密室穹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由四方精锐混杂、心思各异却又不得不紧密协作的庞大护送队伍,即将成型。

秦绯云的亲卫是明面上的盾,雷焕的警政司是维持秩序的锁链,姬宜白的“血蝙蝠”是暗中的匕首与眼睛,林坚毅的宪兵则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利剑。

如此阵容,可谓奢华,亦可谓……令人窒息。

他将自己摘了出来,又将所有人都拉了进来。

此刻,他只能祈祷,这趟通往朝歌的路,千万不要出任何乱子。

数日后,各方反应,如韩玉所料,又如巨石投湖,激起涟漪重重。

长沙,警政司临时行营。

雷焕拆阅韩玉来信时,正值他亲自审讯一名湘西山匪头目。

看完信,这位以铁面冷腕着称的警政总督,刚毅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追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曾是妇姽麾下“镇北军”旧部,受过其点拨,对这位前上司兼王妃,感情颇为矛盾。

既有旧日尊崇,又有对其后来行事的不解与失望,更有对其所陷境地的些微怜悯。

但如今,他是大虞警政司总督,韩月最信任的爪牙之一。

他挥手让下属将山匪头目带下,沉吟良久,唤来自己最为倚重、也是他麾下最出色的年轻将领——他的独女,雷昭。

雷昭年方二十,却已因其在治安平乱中的果敢敏锐、武艺高强而名声鹊起,麾下直辖一支名为“靖安锐士”的精锐特警。

“昭儿,”雷焕将信件递过,语气凝重。

“你亲自去。点一百靖安铁警锐士,要最好的装备,最可靠的人。任务……是协同护送一位‘特殊人物’回朝歌。记住,你的职责是确保沿途治安,防范明面袭扰。多看,多听,少言。尤其……注意监察司和情报司的人。把人安全送到,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想。”

雷昭接过信件,快速浏览,英气的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抱拳肃然:“女儿明白!”

朝歌,深藏于皇城西隅一处不起眼宅院下的“啼听”总舵。

姬宜白捏着那封带着特殊印记的密信,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信纸边缘,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低声骂了一句:

“韩玉这个滑头……倒是会找人垫背。”他自然明白韩玉那点心思,将血蝙蝠也拉入这趟浑水,无非是多一层保险,也多一个分担风险的对象。

然而,此事涉及王妃,更关乎殿下颜面与江南稳定,他无法拒绝。

略一思忖,他敲了敲案几旁一个不起眼的铜铃。

片刻,一道纤细窈窕、仿佛能融入任何阴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躬身待命。

这是他的首徒,也是血蝙蝠中最出色的刺客与情报官之一,名唤影月。

“影月,你亲自带队,‘癸’字组全员出动。”姬宜白的声音没有起伏,

“任务:暗中护卫一支从赣南出发、前往朝歌的队伍。队伍核心是一名女子,具体身份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记住,她的生死,关乎大局。沿途所有可疑接近者、窥探者、意图不轨者……无需请示,自行判断,清除。你们的存在,不能让队伍明面上的任何人察觉。去吧。”

影月一言不发,深深一躬,身形微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合肥旧战场,监察司临时驻地。

林坚毅读完信,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

“韩子瑜(韩玉表字)!你个老狐狸!”

他气得在帐内踱了两步。

韩玉这分明是把他和姬宜白、雷焕都绑上了同一辆战车,万一出事,谁也跑不了。

但骂归骂,他冷静下来一想,却也不得不承认,韩玉此举虽“鸡贼”,却极为谨慎老辣。

多部门联合,互相监督制衡,确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尤其是防止内部有人(包括他自己原本可能有的小心思)做出不理智之举。

“罢了,既已入局,便做得漂亮些。”

林坚毅冷哼一声,唤来自己最得力的助手,监察司首席监察官,一位名叫陆乘风的年轻干吏。

陆乘风出身寒门,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且不留情面,在监察司内素有“冷面阎罗”之称。

“乘风,你带一队‘铁面宪兵’,一百人,去赣南方向,与两江总督府、警政司的人汇合,护送一个人回朝歌。”林坚毅将情况简略告知,“你的任务,是监察队伍内部,确保无人阳奉阴违,无人私通消息,更无人……擅自行动。尤其是对那位‘核心人物’,既要保证其安全,亦要防止其与外界有任何未经允许的联系。你的眼睛,要看到每一处阴影;你的耳朵,要听到每一句私语。明白吗?”

陆乘风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躬身道:“下官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于是,四股力量,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赣南那个小县城汇聚而去。

秦绯云的亲卫如赤色流火,雷昭的靖安锐士如玄色铁壁,影月的血蝙蝠如无形之网,陆乘风的铁面宪兵如冰冷枷锁。

一场规格极高、阵容豪华、却又暗流汹涌的“凤驾”护送,即将拉开序幕。

而远在襄阳或即将回銮朝歌的摄政王韩月,也即将收到这份关于他母亲兼妻子下落的、沉重而复杂的奏报。

通往朝歌的路,注定不会平坦,那华丽的护送阵容之下,压迫感已然弥漫四野,山雨欲来。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