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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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翻腾的滔天怒火与呕出的那口热血,如同毒焰般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那份来自舒城的、混合着背叛与耻辱的密报,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这心神剧震、杀意盈野的时刻,帐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韩忠、黄胜永、林伯符等几位统兵大将联袂而来,他们的脸上带着大战将至的肃穆与隐隐的兴奋。

“王爷!” 韩忠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南下渡江之各项筹备已毕!征调、改造之大小战船三千余艘,已尽数集结于襄阳、江陵、夏口三处水寨!东路十五万大军,以水师及江淮新附精锐为主,由黄胜永将军节制;中路二十万主力,步骑混编,由末将及林伯符将军统领;西路十二万人马,以关中及安西旧部为骨干,由韩玉将军统率。三路合计四十七万战兵,另征发民夫七十万负责粮秣辎重转运。各部已按预定方案进入攻击位置,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可扬帆渡江,直捣江南!”

四十七万战兵,七十万民夫!

这是足以摧山搅海的庞大军力,是扫平江淮、覆灭虞景炎后,我西凉政权积蓄的全部力量,剑指南楚,志在天下一统。

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主帅有半分迟疑与私情干扰。

韩忠的汇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让我从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狂怒与耻辱中,强行剥离出一丝属于“摄政王韩月”的冷静。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镇压着胸腔里依旧翻涌的血气,我缓缓抬起头,脸色想必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强行聚焦于眼前的军国大事。

“甚好。”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各部按计划,三日后卯时,同时起航进击,不得有误。首战务必告捷,震慑南楚人心。”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就在众将准备领命而去,进一步细化部署时,一名信使匆匆入帐,单膝跪地:“禀王爷!南楚遣使求和,现已至营外,求见王爷!”

“求和?” 黄胜永浓眉一竖,嗤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王爷,依末将看,直接乱棍打出去便是!我大军集结完毕,正要借他南楚的人头祭旗立威!”

韩忠也皱眉道:“两军交战在即,此时遣使,无非是缓兵之计,或探听虚实。不见也罢。”

我略一沉吟,却摆了摆手。南楚此时遣使,确实蹊跷。但见一见,或许能窥见其内部虚实,或可乱其军心。

“让他进来。” 我沉声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南朝士人广袖长袍、头戴纶巾、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在两名龙镶近卫的“陪同”下,步入了肃杀的大帐。

帐内甲胄森然,将领目光如刀,普通人在此等威压下难免战战兢兢。

但这文士虽面色略显凝重,步履却依旧从容,举止间带着江南士族特有的清雅气度,只是眉眼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忧色。

他走到帐中,对着端坐于上的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南朝士大夫礼节:“南楚文王驾前舍人,谢安石,奉我王之命,拜见大虞摄政王殿下。”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谢安石?江南谢家?我心中微微一动。

“谢先生远来辛苦。” 我虚抬了抬手,语气平淡,“不知文王遣阁下前来,所为何事?若是为虞景炎旧事道谢,那便不必了。剿灭逆贼,乃本王分内之事。”

谢安石直起身,坦然迎上我的目光,缓缓道:“摄政王殿下明鉴。外臣此来,确为两国邦交,兵戈之事。去岁,我南楚应殿下之邀,出兵二十万,于鄱阳湖、九江一线,牵制、攻伐逆贼虞景炎部将慕容克,虽未竟全功,然将士用命,损失颇重,于殿下平定江淮,亦算略有襄助之情。如今江淮已平,逆渠授首,天下瞩目殿下武功之盛。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诚恳与不解,“外臣窃闻,殿下调集数十万大军,云集江北,战船如云,似有南下之意。我南楚与殿下往日无怨,近日剿逆有劳,不知殿下因何骤然兴此雷霆之师,欲加兵于江南?岂不令昔日协力讨逆之谊,付诸东流?更令江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他这番话,先将南楚摆在“协从讨逆”的有功之位,再质问出兵的“不义”,试图占据道义制高点。

我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谢安石,果然不愧是江南清流名士,言辞便给。

“谢先生此言差矣。” 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首先,本王如今,非止西凉之主,更是受大虞太后诏命、百官推举之摄政王,总揽大虞国政,讨逆平乱,重整河山。江南之地,自大虞开国以来,便是朝廷州郡,编户齐民,纳粮服役,何曾有过第二个朝廷?”

我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司马氏割据江南,自立称王,乃是其祖父趁朝廷多事,擅自分裂国土,僭越称制,此乃国贼行径,何来‘邦交’之说?昔日邀贵国共击虞景炎,乃是剿灭大虞逆贼,何来‘协力’之情?无非是各取所需,暂止干戈罢了。”

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如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逆贼虞景炎已灭,中原、河北、辽东、江淮,尽复王化。江南一隅,岂能独外?司马氏若仍怀忠义,念及天下生灵,便该顺应天命,罢兵息战,重归大虞一统。如此,方可保江南富庶免遭兵燹,保士民身家性命。”

谢安石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我如此直接地否定了南楚的合法性,将司马氏定位为“国贼”。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殿下!江南非比北地,乃文教鼎盛之区,天下财赋所出,鱼米丝绸之乡!一旦战端开启,烽火连天,无论胜负,必然城池残破,生灵涂炭,千里沃野化为焦土,百年文脉毁于一旦!此非仁者之师所为,更非天下苍生之福!殿下欲一统天下,难道要以江南锦绣山河的毁灭为代价吗?望殿下以天下苍生为重,三思而后行!”

“以天下苍生为重?” 我重复了一句,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谢先生,你可知合肥城下,埋了多少忠魂?他们难道不是天下苍生?他们为何而死?正是因为天下分裂,权臣割据,战乱不休!唯有天下一统,政令一途,才能真正止息干戈,让四海苍生永享太平!”

我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之上:“江南富庶,文教昌明,本王岂不知?正因其重要,更不容分裂割据!至于战火……” 我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谢安石,“那要看文王如何抉择!若他执迷不悟,妄图以长江天堑负隅顽抗,那么战火因他而起,一切后果,亦由他承担!若他肯顺应天命,罢兵归降,本王可以承诺,江南官制、士族权益、百姓生计,皆可徐徐图之,妥善安置,必使江南平稳过渡,少遭动荡!”

我走回案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转圜:“谢先生,你可以将本王的话,原原本本带回去给司马睿。告诉他,本王大军已集结完毕,三日之后,便是我王师渡江,廓清寰宇之时!是战是降,在他一念之间!若降,可保富贵平安;若战……”

我没有说下去,但帐内骤然凝聚的肃杀之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安石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但迎上我冰冷决绝的目光,以及周围将领们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的战意,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和谈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

“外臣……明白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定将殿下之言,转呈我王。外臣……告退。”

“谢先生留步。”

我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帐内所有的目光,以及谢安石离去的脚步,骤然停住。

谢安石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辩论失败的苍白与挫败,但眼神中已重新凝聚起士族面对强权时特有的、混合着戒备与自持的清冷。

“殿下还有何赐教?” 他拱手,姿态无可挑剔,疏离感却显而易见。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之遥。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清晰感受到我身上未散的杀伐血气与威压,又能让我看清他瞳孔深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营中操练号角。

“谢先生,”

我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铜磬上。

“本王自十五岁从军,自安西骑兵做起,一路征伐。”

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灭龟兹,铁蹄踏碎其王城金顶;破波斯联军,千里追亡逐北;平匈人诸部,将他们的祭天金人熔铸成我军中战鼓;转战关内,扫荡不臣;下辽东,雪原驰骋;直至不久前,于合肥城下,斩落逆贼虞景炎的首级。”

我每说一句,谢安石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战绩,他或许耳闻,但此刻由我亲自,以如此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出,其背后代表的尸山血海、无上权威与钢铁意志,足以让任何心存侥幸者胆寒。

“大小数十战,尸山血海蹚过,修罗场里几进几出。”

我微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他,“但本王可以告诉先生,也请先生转告江南父老:我韩月的刀,从未挥向无辜平民。我的军法,第一条便是‘杀降、掠民者,斩立决’。” 这话半真半假,战争中岂能完全避免波及?

但此刻,它必须是真的,是一道划分我与虞景炎之流残暴军阀的界限。

谢安石喉结微微滚动,眼神中戒备更深,但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对某种底线的探究。

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与诱惑:

“江南富庶,人所共知。谢家,与王家、钱家、顾家、陆家……皆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诗礼传家,财富累积如山,僮仆成千上万,庄园阡陌相连。各位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局面。”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泼天的富贵,钟鸣鼎食的生活,翰墨书香的门风……”

我稍稍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他那身虽经风尘却依旧质地精良的鹤氅,“难道,各位不想保留吗?不想在天下归一之后,不仅保全,甚至更进一步吗?”

谢安石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挫败与清冷被强烈的震惊与警惕取代,甚至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王爷……此言何意?”

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他或许预料过威胁、恫吓,甚至直接的招降,但如此赤裸而精准地切入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命脉——家族延续与富贵传承,并以此作为谈判基点,显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反问,而是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清晰听见,但这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反而更具压迫感:“长江天堑,固然难越。但谢先生熟读史册,当知南北对峙,从未有划江而治能长久者。本王大军四十七万,携扫平中原之势,百战精锐,士气如虹。南楚军力虚实,本王了如指掌。沿途关隘、水寨、驻军将领性情能力,本王案头皆有详报。”

看着他瞳孔收缩,我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如投石入潭,激起层层涟漪:“本王之意,不难理解。先生返回建康,可设法说服各关键城池、水寨、要隘的南楚守将。无需他们立刻倒戈,只需在我大军压境之时,犹豫那么一刻,抵抗松懈那么几分,或干脆保全实力,有序后撤,避免无谓死战……只要他们能放下武器,或接受我方使者接洽,完成和平改编。”

我微微倾身,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凡如此行事者,本王以摄政王之名担保,不仅其本人生命、财产、官职(若愿继续效力)安全无虞,其麾下将士,亦可得妥善安置,愿留者整编入我军,愿去者发给路费,绝不相害。战后论功行赏,他们便是首批功臣。”

谢安石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被这大胆至极的策反提议冲击得有些站立不稳。策反守将,这是要从内部瓦解南楚的防御体系!

我没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抛出了更核心、也更诱人的部分:

“至于江南各大家族,谢、王、钱、顾、陆……诸位耆老、家主。”

我直呼其姓,点名门阀,“若能在此非常时期,发挥影响力,协助本王南下大军——不是要你们拿起刀剑,而是利用你们的声望、财力、对地方的控制力。”

我一字一句,清晰描绘出合作的蓝图:“协助维持各城治安,稳定市井商路,确保税赋征收不至混乱中断,安抚乡民,勿生恐慌骚动……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提供必要的粮草物资便利,或利用你们的渠道,传递一些‘有益’的消息。”

“若能如此。”

我的声音充满了笃定与诱惑,“那么本王承诺的,就不仅仅是保全各位现有的身家性命、祖产庄园、藏书奴仆。本王可以给得更多——天下统一之后,江南仍需治理,新的朝廷需要熟悉地方、富有威望的贤达。各位家族的才俊,入朝为官之路将更加通畅。更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目光灼灼:“四海一统,商路再无阻隔。从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稻米,到北方的皮毛、药材、矿产,乃至西域的珍宝、波斯的香料、海外的奇货……运河、官道、海港,将连成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网络。各位家中世代经营的生意,将不再局限于江南一隅。本王可以特许,给予配合的家族优先的贸易许可,更低的行商税率,甚至参与官方特许的远洋船队。你们的财富,将随着大虞的王旗,遍布全国,乃至……整个天下。这,岂是偏安一隅、朝不保夕的割据局面可比?”

谢安石彻底僵住了。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股激动的潮红,手指在宽袖中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作为谢家这一代着重培养、参与机要的核心人物,他太清楚这番话的分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劝降或威胁,而是一份针对江南士族量身定做的、关于家族未来百年兴衰的“契约”!

一面是玉石俱焚的战火,家族百年基业可能毁于一旦;另一面则是风险与机遇并存,但前景无比广阔的合作之路。

甚至,这合作背后,还隐隐有让江南士族在新朝中占据先机,乃至获取远超现在的经济版图的可能!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有警惕,有权衡,还有一丝被巨大利益撬动的心旌摇曳。

良久,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开口,嗓音沙哑:

“王爷……此言……实在……事关重大。安石……人微言轻,岂敢擅专?此等……此等乾坤之议,非安石一人所能决断,甚至……非我谢氏一门所能轻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心神,但闪烁的目光暴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安石……需要立刻返回建康,将此间情势,王爷之意……原原本本,禀告家中长者,并与……与其他几家相熟者,谨慎商议。”

他特别强调了“谨慎商议”四字,既表明了此事绝非儿戏,也暗示了江南大族之间盘根错节、需要共同进退的关系网。

我微微颔首,知道火候已到,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种子已经种下,并且是带着诱人养分的种子,剩下的,就是等待它在江南那复杂而肥沃的土壤里,自行发芽、蔓延。

“本王明白。”

我后退一步,恢复了之前的距离感,语气也转为平淡却意味深长。

“那么,本王就在江北,静候江南诸位贤达的‘佳音’。只是,谢先生,时不我待。三日后,王师渡江。在那之前,是战火焚尽繁华,还是携手共拓新天,选择,在你们手中。”

我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先生可以走了。本王会命人护送先生至江边,并提供快船。希望下次见面,你我能在江南某处雅致的园林中,品茗详谈,而非……在两军阵前。”

谢安石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再无最初的清冷与单纯的文人傲气,而是充满了沉甸甸的思量、震撼,以及一丝对未来莫测的惊悸。

他再次拱手,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

“安石……谨记王爷之言。告辞。”

帐外的亲卫再次高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启禀王爷!南下行营总管管邑大人、情报总长姬宜白大人、监察长林坚毅大人已自南岸折返,玄素将军亦随行,正在营外求见,称有万分紧急之事!”

管邑?

他不是已提前南下,负责协调各路先锋及筹备渡江后事宜了吗?

姬宜白和林坚毅刚刚分领了任务,玄素也才离开不久,怎么突然又一起折返?

而且是“万分紧急”……一股比之前看到密报时更加冰冷、更加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让他们进来!” 我霍然起身,声音中已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帐帘掀开,四人鱼贯而入,步履急促,带进一股江边夜露的湿冷气息。

为首的是管邑,这位以沉稳干练着称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素来平和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罕见的阴霾,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细小的纸筒。

姬宜白跟在他身侧,面容依旧如同冰雕,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比平日更盛,仿佛淬了毒的针,直刺人心。

林坚毅落后半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嘴唇紧抿,眼神晦暗,透着一股事态失控的沉重。

而玄素……他走在最后,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清晰地写满了愧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他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微微垂着头。

这四人组合,这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无需多言,我已猜到,必定是庐山的消息,而且是更坏、更难以收拾的消息。

“究竟何事?”

我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管邑手中的纸筒上,“管邑,你不是该在南岸吗?何以匆匆返回?宜白,坚毅,玄素,你们又探查到了什么?”

管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个细小的纸筒呈上,声音低沉而压抑:“王爷……请先过目此物。这是‘夜枭’在南楚内部,刚刚冒死用信鸽传回的绝密消息,几经辗转,才送到臣手中。臣……不敢擅专,亦知事态已非单一部门可处置,故与宜白、坚毅汇合,并唤回了已在途中、对此地情形最为了解的玄素将军,一同前来禀报。”

我接过那冰冷的纸筒,指尖竟有些微颤。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内容:

“据查,疑似前王妃妇姽与叛将刘骁,已于三日前潜入庐山五老峰南麓一处名为‘隐贤谷’的废弃山庄。该山庄疑似为桑弘早年秘密购置之产业。二人并非简单藏匿,而是……公然以夫妻身份示人!山庄内有原桑弘部残卒约三十人护卫,近日更有不明身份的江南本地人士秘密往来,似在采购日常用度,言语间对二人颇为恭敬,称妇姽为‘夫人’,刘骁为‘刘爷’或‘姑爷’。山谷左近樵夫猎户间,已有‘谷中住进了一对气度不凡的落难贵人夫妻’之传言开始悄然流传……”

“夫妻身份……夫人……姑爷……”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水,浇在我的理智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先前密报中“自愿同行”、“亲密逾矩”的猜测,在此刻被这赤裸裸的“事实”彻底证实,并以最羞辱、最肆无忌惮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

他们不仅逃了,不仅在一起了,甚至敢在江南之地,在我大军即将压境的庐山,公然以夫妻自居!

这是何等猖狂的挑衅!

何等彻底的背叛!

“砰!” 我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楠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耻辱与愤怒的万分之一。

帐内烛火猛烈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好……好一对……‘落难贵人夫妻’!”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姬宜白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如同冰锥,冷静,锋利,直指核心:

“王爷,事已至此,妇姽王妃……出轨叛逃,与逆贼部将公然姘居,已成铁一般的事实。此刻已非纠结于个人情感羞辱之时。”

他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我,毫不回避我眼中的风暴,“当务之急,是此事带来的巨大危机。隐贤谷并非与世隔绝,流言已起。纸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大虞摄政王王妃与敌将私奔,在庐山双宿双飞’的消息,就会像瘟疫一样,随着南楚的探子、商旅、甚至我方某些不牢靠的士卒之口,传遍大江南北,传入我数十万征南大军的耳朵里!”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要害:“王爷,军心士气,根基在于统帅之威望与号令之严明。若士卒皆知主帅后院起火,王妃竟与导致合肥惨案的祸首之一苟且,他们如何看待王爷的权威?如何看待我们为之奋战的‘大义’?轻则窃窃私语,士气涣散;重则……恐有轻慢之心,甚至被敌方利用,作为动摇军心的利器!届时,渡江之战,还未开始,我们已在士气上先输一着!因此,臣建议——”

姬宜白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干脆利落的下劈手势:

“立刻执行对庐山隐贤谷的突击清除任务!目标明确:首要击杀刘骁!此人身为祸首,死不足惜,且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王爷和阵亡将士最大的侮辱。击杀刘骁,既能切断妇姽……前王妃的不伦之念,也能向天下展示王爷绝不姑息叛贼与丑行的决心,最快速度地遏制流言,重整军威!至于妇姽前王妃……可一并‘处置’,或秘密控制,待天下平定后再行论处。但刘骁,必须死,且要死得人尽皆知!”

他的提议冷酷而直接,充满了情报头子特有的、以最简单暴力手段解决复杂问题的思维。

“此法不妥!” 林坚毅几乎是立刻出言反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先是对我深深一躬。

“王爷,臣失职在前,本无太多置喙余地。但事关重大,臣不得不言。” 他转向姬宜白,眉头紧锁,“姬总长,击杀刘骁固然痛快,也能暂时堵住一部分悠悠之口。但您想过没有?杀了刘骁,妇姽……她会如何?以臣这些时日对她的了解,以及此番她决绝私奔的行径来看,她对刘骁恐怕已非简单的情愫,而是……某种执念甚至依赖。若刘骁被杀,她绝不会因此幡然醒悟,回到王爷身边。更大的可能是,她会因此彻底恨上王爷,甚至……为了报复,为了寻求新的情感或权力寄托,去寻找其他更阴险、更懂得利用她身份和情绪的男人!届时,局面将更加失控,对王爷声誉的损害,将不再是‘王妃私奔’,而是‘王妃沦为娼妓般四处依附仇敌’,那才是真正万劫不复的丑闻!”

林坚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对人性阴暗面的洞察:

“当务之急,或许不是激化矛盾。流言虽起,但毕竟尚未大规模扩散。臣建议,立刻动用一切力量,全力封锁消息!对内,严令知情者禁口,散布假消息混淆视听;对外,特别是江南方向,由玄素将军配合,动用暗杀、收买、制造其他更大事件转移视线等手段,务必将‘隐贤谷夫妻’的流言扼杀在萌芽状态!同时,加速对隐贤谷的包围与控制,争取在不引起更大动静的前提下,将二人秘密擒回,再行处置。如此,方可最大程度保全王爷颜面。”

姬宜白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在凝重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林大人,封锁消息?天下之人的嘴,你封得住吗?你当南楚的探子是摆设?你当江南那些对王爷又惧又恨的士族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你当咱们军中没有好事或别有用心的士卒?” 他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别忘了当年我们是怎么对付虞景炎的!真真假假的流言,半真半假的秘闻,铺天盖地,最终把他逼成了惊弓之鼠,众叛亲离!如今,同样的手段,别人就不会用在我们身上?封锁,只会显得心虚,显得欲盖弥彰!一旦被对手抓住把柄,稍加渲染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次转向我,语气斩钉截铁:“王爷!优柔寡断,心存侥幸,乃取祸之道!此事已非家丑,而是国患!关乎征南大业的成败,关乎您摄政王权威的根基!臣再言,绝不能试图封锁消息,那是最下策!”

姬宜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最终的策略:

“上策乃是:第一,立刻以王妃‘德行有亏,私通外敌,悖逆人伦’为由,公告天下,正式废黜其后位!将其从皇室玉牒除名,断绝其与王爷、与朝廷的一切名分关联!此举虽痛,但快刀斩乱麻,将污点从您身上彻底剥离,表明您大义灭亲、公私分明之态度!”

“第二,” 他目光灼灼,指向舆图上长江南岸,“大军渡江计划,非但不能延迟,反而要提前,要更加迅猛!就在流言还未完全发酵,就在南楚朝廷听闻我内部‘变故’可能心生侥幸或混乱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渡江,攻克建康!只要我们拿下江南,实现天下一统,届时,王爷便是再造乾坤、功盖千古的雄主!些许风流韵事的流言蜚语,在煌煌武功、太平盛世的面前,终究只会沦为茶余饭后的淡薄谈资,再无法动摇您的根本!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姬宜白的激进果断,林坚毅的谨慎封锁,两种截然不同的建议如同两把锋利的剑,悬在我的头顶。

管邑沉默着,脸色沉重,显然在权衡利弊。

玄素依旧低着头,愧疚之色更浓,似乎觉得自己未能提前洞察此等丑闻扩散的渠道,也是失职。

我缓缓坐回椅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痛欲裂。

姬宜白的话冷酷而现实,直指权力核心的脆弱。

林坚毅的担忧不无道理,母亲那偏执的性格……但封锁,真的能成功吗?

当年对付虞景炎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流言的威力。

废后?公告天下?将母亲最后一点名分也剥夺?这无疑是最彻底的切割,也是最痛苦的公开处刑。但若不如此……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夫妻”、“夫人”、“姑爷”……这些字眼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

终于,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四位重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宜白所言……虽冷酷,却在理。私情已尽,余下的,是国事。”

我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最终做出了决定:

“第一,以‘监察司查实,妇姽私通叛将、悖逆潜逃’为由,草拟废后诏书。文字……要冷峻,要将其钉在耻辱柱上,但不必过于渲染细节。明日便通过官方渠道,明发天下,传檄各州郡,尤其是江南!”

“第二,渡江之战……” 我看向舆图,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提前!改为明日子时,三路大军,同时发起强渡!告诉韩忠、黄胜永、韩玉,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南岸的滩头阵地!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打垮南楚江防,兵临建康城下!”

“第三,” 我的目光转向林坚毅和玄素,冰冷如铁。

“对隐贤谷的行动不变,但目标调整。林坚毅,你的队伍潜入后,首要任务依然是监控与寻找秘密擒拿的机会。但若事不可为,或流言扩散速度超出预期……我授权你,逮捕刘骁!务必留活口。妇姽,母亲她也……尽量生擒。若她激烈反抗,或试图与刘骁同死……可采取必要措施制止,但……留她一命。”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异常艰难。

“姬宜白,你负责配合,在废后诏书发布和渡江战役的同时,动用你所有能用的渠道,引导舆论。重点突出本王大义灭亲、一心为国、扫平割据的决心!将天下人的注意力,尽快从这桩丑闻,转移到‘天下一统’的宏图伟业上来!”

“都听明白了吗?” 我沉声问道。

四人神色一凛,同时躬身:“臣等(末将)明白!”

“去吧。” 我疲惫地挥了挥手,“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必须在江南彻底消化这个丑闻之前,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盖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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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帐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那即将席卷天下的废后诏书和渡江战火。

我闭上眼睛,母亲昔日的容颜与那“隐贤谷夫妻”的刺目字眼交替浮现。

母亲,这是您逼我的。从今往后,您只是逆妇姽,不再是我的王妃,也不再是我的……母亲。

所有的情分,所有的容忍,都在您与刘骁以“夫妻”之名躲入庐山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国法,和必须被鲜血与胜利掩盖的耻辱。

明日,长江必将染红。而庐山……我睁开眼,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也将迎来它的结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庐山深处,五老峰南麓的隐贤谷,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远离尘嚣,山岚氤氲,溪流潺潺,古木参天,几栋半新不旧、依山而建的木屋散落在向阳的坡地上,远看确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韵味。

然而,对于刚刚从极致奢华与权力中心跌落的妇姽而言,这“桃源”不过是个精致些的囚笼,处处透着难以忍受的粗陋与不便。

木屋虽然经过桑弘手下事先一番修葺,但山间湿气重,被褥总有些潮润的感觉,远不及宫中地龙温暖、熏香宜人的锦衾。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几把椅,粗糙的木器泛着原木的色泽,与她习惯的金玉镶嵌、紫檀雕花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饮食。

才不过三日,那股新鲜感褪去后,巨大的落差便如蚁噬般啃咬着她的神经。

晌午,刘骁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刚猎到的肥硕山鸡,还有一小篓从溪涧里摸来的鲜鱼,额上带着汗珠,眼中满是献宝似的温柔笑意:

“姽儿,你看,今天运气不错。这山鸡肥美,我让老吴炖个汤,鱼也新鲜,清蒸了吃,给你补补身子。”

妇姽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苍翠山色,闻言只是淡淡瞟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山鸡的羽毛还沾着血和土,鱼篓里隐隐传来腥气。

她想起在朝歌王府,乃至在舒城行辕时,每日膳食何等精细?

光是汤品就有十几种,食材无不是各地进贡的顶尖货色,由御厨精心烹制,色香味形器无一不考究。

哪里需要男人亲自去山林里弄得一身汗水泥土,就为了这点“野味”?

“嗯,有心了。”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色。

刘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漾开,放下猎物,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是不是又觉得闷了?等吃过饭,我陪你去溪边走走,那里有几株野花开得正好。或者,我们去看看咱们开的那几块地,菜苗好像又长高了些。”

说到开垦的梯田,那是他们来到隐贤谷后,刘骁为了让她有点事做,也为了长远计,带着桑弘留下的几个还算老实的残卒,硬是在山谷向阳处,平整出几小块错落的坡地,撒了些菜种,也点了几行瓜果。

妇姽起初觉得新奇,甚至挽起袖子尝试过浇水,但没过两天,山间劳作的辛苦(即使她只做了最简单的部分)和日晒,就让她兴致缺缺,更多的是站在田边,看着刘骁和那些粗汉忙活。

午饭端上来了。

山鸡汤炖得还算浓白,但调味显然粗糙,只有盐和几片姜,与她习惯的复杂药膳香气无法相比。

清蒸鱼火候过了些,肉质有些柴。

唯一一碟炒青菜,油光倒是足,却咸得发齁。

米饭是桑弘手下每日去山外村落悄悄换来的新米,算是桌上最合她口味的东西。

妇姽拿着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吃了两口菜,便放下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米……终究不如辽东的贡米香甜。这汤,也腥了些。” 她没再说下去,但眉宇间那份养尊处优惯了的挑剔与隐隐的不耐,已表露无遗。

刘骁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把一块他认为最嫩的鱼肉夹到她碗里,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哄劝:“山里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我已经托桑将军的人,下次多换些精细的米面,再买些你爱吃的蜜饯点心进来。至于饭菜……我再跟老吴说说,他以前在军中也管过伙食,我让他再仔细些。”

妇姽看着碗里的鱼肉,没动,只是幽幽道:“骁,我不是怪你。只是……这日子,何时是个头?难道我们真要在这山里,像野人一样过一辈子吗?” 她说着,环视这简陋的木屋,眼神里透出一丝迷茫与对过往华彩的眷恋。

荣华富贵、一呼百应、绫罗绸缎、珍馐美馔……那些她习以为常甚至厌倦了的东西,在失去之后,才觉出蚀骨的吸引力。

刘骁放下碗,握住她微凉的手,眼神坚定而深情:

“姽儿,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眼下局势未稳,外面……韩月必然在四处搜捕我们。这里虽然清苦,但安全。桑将军说了,这山谷隐秘,易守难攻,只要我们不轻易外出,韩月的大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等风头过去,天下大势或有变化,我们再图后计。眼下,我们自食其力,开荒种田,过一过寻常百姓的平淡日子,不也很好吗?至少,我们是自由的,是在一起的。”

他的话语真挚,描绘的愿景也带着一种田园诗意,试图安抚她躁动不安的心。

妇姽望着他坚毅而带着风霜的脸,心中那点抱怨暂且被压了下去,反手也握了握他的手。

是啊,至少他是真心待她,为了她不惜背叛一切,逃到这深山老林。

这份“真情”,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值得安慰的东西了。

然而,他们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很快被谷外急速变化的局势所打破。

桑弘这些天,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偶尔还会与刘骁商议些“联络旧部”、“伺机而动”的模糊计划,也不再频繁派人出山打探消息。

他接二连三收到外面探子拼死传回的坏消息,每一个都如同重锤,敲碎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先是鄱阳湖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南楚倚为长城的二十万水师,在其都统王庄都(此人出身江南将门,但与王室关系微妙)的带领下,几乎未做激烈抵抗,便浩浩荡荡地投降了江北的韩月!

长江防线,最坚固的水上壁垒,顷刻间门户大开!

紧接着,富甲天下、城墙高厚的杭州城,几乎在同时易主。

江南士族领袖之一的谢家,竟然主动打开城门,迎接黄胜永的东路大军入城!

谢家的投降,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江南各地观望的士族、地方官,人心瞬间浮动。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建康(金陵)。

面对江北大军压境、水师投降、后方不稳的绝境,南楚文王司马睿显然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固守这座人口百万、富庶无比的“天下第一城”,竟携带部分宗室、近臣和财宝,仓皇弃城而逃,向更南方的闽越之地流窜。

林伯符的中路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便开进了这座他们原以为要经历惨烈巷战的南朝都城!

败了,彻底败了!败得如此迅速,如此荒唐,如此……让人绝望!

桑弘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日,出来时,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中曾经因为不甘和野心而闪烁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望着云雾缭绕的庐山群峰,又看了看山谷中那对还在试图经营“小家”的男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还有什么可“图”的?

南楚朝廷已名存实亡,韩月统一江南已成定局,大势已去,乾坤已定。

他手下这区区几十号残兵败将,在这煌煌大势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再去“搞事情”,除了加速自己的灭亡,给韩月送上诛杀逆贼的功绩,还能有什么结果?

罢了,罢了。

从此,桑弘彻底沉寂下来。

他不再约束手下,只要他们不惹事,不暴露山谷位置,便随他们去。

对于妇姽和刘骁,他也完全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只要他们不离开山谷范围,不引来追兵,他们爱种田种田,爱抱怨抱怨,爱如何便如何吧。

这隐贤谷,与其说是一个据点,不如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等待最终命运降临的避难所,或者……囚牢。

山谷里的日子,仿佛真的凝固了。

炊烟每日照常升起,溪水依旧潺潺,梯田里的菜苗在无人催促下缓慢生长。

妇姽的抱怨时断时续,刘骁的安抚一如既往。

只是,山谷上方的天空,那庐山常有的云雾,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包括那对试图在乱世边缘构筑爱巢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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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不知道,一场远比山外王朝覆灭更加冷酷的风暴,正在朝着这看似宁静的山谷,悄然逼近。

废后的诏书,已在路上;索命的尖刀,也已出鞘。

庐山的夏日,山谷里的溽热被潺潺溪水带走不少。

这天午后,日头稍微西斜,刘骁见妇姽又在窗前枯坐,眉宇间尽是烦闷,便提议去谷中那条稍宽些的溪流边走走,试试看能不能抓几条鱼,换换口味,也散散心。

妇姽本不想动,但经不住刘骁软语相劝,想着总比待在闷热的木屋里强,便勉强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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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清浅,卵石圆润,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水声淙淙,带着山泉特有的凉意。

刘骁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里,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专注地盯着水下游动的影子。

他身手矫健,眼神锐利,颇有几分当年在军中历练出的底子。

妇姽起初只是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看着刘骁忙活。

他专注的样子,结实的手臂线条,被溪水打湿的粗布衣衫下隐约透出的胸膛轮廓……这一切,与朝歌或舒城里那些锦衣玉食、文质彬彬的贵族男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野性。

这曾是她迷恋刘骁的原因之一,但此刻,这种“野性”却与眼前粗陋的环境融为一体,让她心底那点抱怨又翻腾起来。

“这溪水太凉了……石头也硌脚。”

她轻声嘟囔,用脚尖拨弄着岸边的细沙,“就算抓到鱼,也不过指头大小,能有几口肉?还要费神去鳞剖腹,腥气得很。”

刘骁正瞄准一条黑影,闻言动作一顿,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姽儿,你看那边水深些的潭子,说不定有大鱼。等着,我给你抓条大的!” 说罢,他更专注地往深水处轻轻挪去。

妇姽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愧疚?

他确实在竭尽全力让她过得舒心些。

这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想要证明什么、打破什么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她盯着那汪幽绿的深潭,咬了咬下唇。

就在这时,水面一道较大的波纹闪过。

说时迟那时快,岸上的妇姽突然站起身,在刘骁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一个纵身,直接扎进了那处较深的溪潭里!水花四溅!

“姽儿!”

刘骁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她是烦闷到极点,一时想不开投水了!他扔开木棍,疯了似的扑过去,就要往下跳。

然而,下一刻,“哗啦”一声,妇姽已经从水里冒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和光洁的肩颈上,水珠顺着她优美的下巴滑落。

她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得意的笑容,手里高高举着一条还在拼命甩尾挣扎的鱼——那鱼足有三斤多重,正是一条肥美的鲢鱼!

“骁!你看!”

她声音带着水汽的润泽和一丝炫耀,“今晚可以打牙祭了!” 这一刻,她仿佛暂时抛开了王妃的矜持与怨艾,变回了某个遥远年代里,可能更鲜活、更本真的自己。

刘骁愣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水中的妇人,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后怕攫住,哭笑不得:

“你……你可吓死我了!”

妇姽却不理他,自顾自地走上岸边较浅的地方。

溪水只到她大腿根部,清澈的水流无法完全遮蔽她的身躯。

她似乎毫不在意,开始动手解开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的粗布衣衫。

那衣衫本就简陋,被水一浸,几乎透明,牢牢裹覆在她丰腴的胴体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刘骁下意识地别开眼,但又忍不住被那景象吸引。

妇姽动作利落,很快便将湿衣服尽数褪下,随手扔在岸边干燥的石头上。

她就那么坦然站立在清浅的溪水中,任凭山间的微风和透过林叶的阳光,轻抚她毫无遮蔽的肌肤。

刹那间,刘骁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怎样的一具躯体啊!

高挑,丰腴,每一处曲线都饱满而柔和,像是上天最慷慨的馈赠。

肌肤并非少女那种青涩的白皙,而是一种成熟到极致的、宛如最上等羊脂白玉般的莹润洁白,在阳光下甚至微微泛着光晕。

水流沿着她身体的起伏蜿蜒而下,更添几分诱人的光泽。

她的胸前,两团丰硕圆润的雪峰傲然挺立,随着她微微的喘息和未平的笑意轻轻颤动,顶端那两粒嫣红的蓓蕾,如同雪中红梅,在微凉的空气和偶尔溅上的水珠刺激下,悄然挺立起来,周围是一小圈淡褐色的、妩媚的乳晕。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生育并哺育过两个孩子的妇人应有的形态,依旧紧致、高耸,充满惊人的弹性和生命力。

平坦的小腹之下,线条收束,复又延展出两条笔直修长、宛如精雕莲藕般的美腿。

而在那双腿的根部交汇之处,一片乌黑油亮、短茸茸却浓密的芳草,覆盖着微微鼓凸的秘丘。

清澈的溪水恰好漫到那里,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反而比完全暴露更加撩人心魄。

刘骁喉咙发干,他熟悉那芳草之下隐藏的、温暖紧致的妙处,此刻只是看着,便觉一股热流直冲小腹。

妇姽见他呆呆地站在水里,眼神直勾勾的,仿佛丢了魂儿,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带着水汽,有种别样的娇慵和放浪。

她故意挺了挺胸,冲着刘骁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带着钩子:

“还傻愣着干啥哩?都给你这坏孩子弄了多少回了?还搞的像是头一回见着,快下来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骁体内被压抑的洪流。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三下五除二便扯掉自己身上那点碍事的衣物,精壮结实、布满旧日伤疤的古铜色身躯彻底暴露在空气与阳光下。

“噗通!” 他几步跨过溪水,溅起大片水花,迫不及待地跳进妇姽所在的浅滩,齐膝深的冰凉溪水丝毫不能冷却他滚烫的皮肤和沸腾的血液。

他一把抓住妇姽的手腕,那手腕细腻柔滑,触感冰凉。

“哗啦啦——” 他稍一用力,便将湿漉漉的妇人拖拽到自己身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紧接着,他拨转她的身子,让她背对自己,一手按住她光滑的肩膀,微微向前俯身,将她的头颈轻柔却坚定地按向水面方向。

另一条手臂则铁箍般揽住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腰胯,向自己怀里紧紧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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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紧相贴,刘骁能清晰地感受到妇人背部肌肤的微凉与光滑,以及那丰腴臀瓣压在自己小腹上的惊人弹软。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腰部向前一挺,那早已昂然怒涨、青筋毕露的灼热巨物,在溪水的润滑下,精准地寻到那处早已微微湿润、悄然绽放的幽秘入口,毫不迟疑地沉身一送,破开紧致的箍束,深深突了进去!

“啊哟……嗯……”

妇姽被这突如其来、充满力量的贯穿刺激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混合着满足与颤栗的闷哼。

她顺从地、甚至主动地将两条修长健硕的美腿分得更开了一些,让自己更好地承受身后的撞击。

溪水随着她的动作,哗哗地漫到了她雪白滚圆的大腿根,那两瓣在水面上浮沉、随着撞击而荡漾出诱人波纹的丰臀,更是白得晃眼。

她大半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浸入清澈的溪水中,如同浓密的海草。

她自己甚至能透过晃动的水面,依稀看到自己那两团沉甸甸、白花花的乳房,正因为身后男人有力而持续的冲击,在水中颤巍巍地晃动着,划出一道道淫靡的涟漪。

紧密的结合处传来令人心魂荡漾的摩擦与吮吸感。

肉穴里是惊人的热烘烘、湿漉漉,紧紧包裹着入侵的巨物,每一次抽离都带出咕啾的水声,每一次深入都引发内壁愉悦的痉挛。

刘骁一览无遗地欣赏着女人光洁如玉的脊背,优美的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腰窝深陷,这视觉的刺激让他更加疯狂。

他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双臂牢牢锁住妇姽的腰胯,开始剧烈地、毫无保留地冲刺起来!

粗长的肉棒在紧致湿滑的腔道里快速进出,次次尽根,撞得那两团雪白滚圆的臀肉“啪嗒”、“啪嗒”地脆响,在寂静的山谷溪边显得格外清晰、淫靡。

更多的爱液从紧密交合处被挤压出来,混合着清澈的溪水,汩汩流淌。

当刘骁将肉棒往外抽出到只剩头部时,他甚至能看见那被撑开、微微翻卷的粉嫩媚肉,在空气中羞涩地张合一下,随即又被狠狠填满。

两人的腿胯在溪水中激烈地滑动、碰撞,搅得原本平静的溪流“哗哗哗”地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带着情欲色彩的涟漪。

妇姽被顶得前后摇晃,一头湿发甩动,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又畅快的“呜呜”声,终于忍不住颤声叫唤起来:

“骁儿!莫停!莫停……快……再快些呀……”

这声催促彻底点燃了刘骁。

他握紧她腰胯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发白,虎着脸,开始以更快更狠的节奏冲突起来,每一下都沉重扎实,直捣花心。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滚烫的气息喷在妇姽湿漉的后颈,沙哑着嗓子问:

“这样弄……我的大统领快活不?快活吗?”

“快活!快活死了!妾身啊……就要被你弄死了……”

妇姽欢快地、几乎是尖叫着回应,她不再压抑,主动地将那白生生的、嫩弹弹的屁股一下一下往后迎合,重重撞在那火热的肉棒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深入骨髓的酥麻。

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清凉的溪水之中,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的野合,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与韩月之间更是绝无可能。

这种新鲜感、刺激感,以及背德的隐秘快意,让她沉沦得更深,反应也更加狂野。

刘骁被她主动的迎合刺激得双目赤红,“啪啪”地拍打着那两团不断摇晃的雪腻臀肉,留下清晰的掌印,就像多年前某些旖旎梦境成真。

他一边尽情抽插着那紧致湿滑、不断涌出蜜液的肉穴,一边低吼着发出誓言:“那骁儿以后天天给你弄!在这山里,就我们两个,弄到你天天快活,忘掉外面那些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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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弄……妾身天天给你弄……只给你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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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呜咽着,语无伦次地承诺,身心都沉浸在滔天的快感浪潮中。

刘骁的肉棒如同不知疲倦的铁杵,又像沉重的擀面杖,在她身体最深处翻江倒海,捣得汁液横流,溅落在溪水中,也打湿了两人的腿根。

不知抽送了几百下,妇姽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筛糠般剧烈抖颤起来,秀眉紧紧蹙起,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欢愉,红唇微张,猛地里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高亢得几乎要穿破山林寂静的惊呼:

“我去了!骁儿!啊——!”

水中的刘骁猛的一耸屁股,就快要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妇姽挑飞起来,又是一声“呜啊”的嘶喊,热流兜头浇灌下来。

刘骁往后一挣,马眼里“突突”地溅出一串断了线的白珠子,“啪啪”地击打在通红的屁股瓣上,稀烂的肉穴一收一放地翻吐出浓白的汁液来,和屁股上凝不住的精液一起掉入水中,在水面上随那涟漪晃晃悠悠地浮动着,缓缓地游弋着沉下去了……

极致的战栗如过电般席卷两人,随之而来的是近乎虚脱的释放与空洞的满足。

激荡的水波渐渐平息,只余下细微的涟漪轻吻着肌肤。

潭水似乎也吸纳了那份滚烫,变得温和了些许。

两人终于释放完毕,就在这逐渐恢复清澈(却已悄然混入丝丝暧昧浊白)的水体里紧紧抱在一起。

妇姽高挑的身躯几乎完全依偎在刘骁怀中,头靠在他汗湿的肩颈,喘息未定,眼神迷离。

刘骁的双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圈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残余的、与山野花香截然不同的、属于过去繁华岁月的淡淡香气。

随即,像是不满足于肢体的纠缠,又像是需要更直接地确认彼此的存在与占有,他们开始疯狂地亲吻起来。

不再是之前安抚性的浅吻,而是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激烈、绝望中绽放的炽热、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刘骁的吻凶猛而贪婪,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舌尖扫过她口腔的每一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妇姽起初被这攻势吻得有些窒息,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但很快,她便以同样的激烈回应过去。

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背肌,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妃,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伺候的贵妇,此刻,她只是一个在激流中紧紧抓住浮木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回吻着这个带她逃离、却也拖她坠入深渊的男人。

水波因他们激烈的动作再次荡漾起来,拍打着彼此的身体,发出暧昧的声响。

唇舌交缠的水声,混合着粗重湿热的喘息,在这寂静的山谷碧潭边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阳光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他们交缠的肢体、湿漉漉的头发和迷醉紧闭的眼睑上,光怪陆离,如同一个虚幻而脆弱的梦境。

这个漫长而疯狂的吻,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才喘息着稍稍分开。唇瓣红肿,银丝牵连,眼神却更加胶着。

刘骁的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喷在她的面颊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未褪的情欲和一种奇异的满足:“姽儿……我的姽儿……这里只有我们,永远只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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